晨光刚透出青灰,天边那抹微亮像是被谁悄悄掀开的帘子,院子里的残烟早已散尽,连昨夜打斗留下的脚印都被洒扫宫人轻轻拂平。白芷站在廊下,指尖还残留着短棍压住那人脖颈时的力道感,手腕一收一放间,竟还有些发颤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望着园中那条曲曲折折的石径,仿佛还在等一声刀响、一阵疾风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,掌心朝上,停在她面前。
她低头看去,是燕云骁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昨夜握剑太紧,此刻微微泛红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静静等着。
白芷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,把微抖的手放进他掌心里。
他的手立刻合拢,温热包裹住她的指尖,轻轻揉了揉:“贼已尽除,不必再守。”
“我哪有守?”她嘴硬,“我只是……站累了,想扶个人歇会儿。”
他低笑一声,没拆穿她,反而顺势牵着她往前走:“行,那你扶着点,别摔了。”
两人并肩出了院门,一路穿过宫道,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守夜的宫人见了他们,低头行礼,却没人敢多问一句。王爷和王妃这个时辰出来溜达,实在稀奇,可谁都知道昨夜王府乱了一宿,如今能一块儿散步,怕是比打了胜仗还值得庆贺。
御花园东角的海棠开了满树,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燕云骁停下脚步,抬手指向一株开得最盛的:“你看,像不像你那日穿的绯裙?”
白芷歪头一看,噗嗤笑了:“你是说大婚那天?那你可得小心些,别又被我用桂花糖迷晕了。”
“你还提那事?”他眉梢一动,“那一口糖含到现在,牙都快甜酥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谁让你装睡不睁眼,害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他转头看她,声音低了些,“我一直听得见你说话。”
她脚步一顿,没接话,只是悄悄把手往他掌心里又塞了塞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银铃在她腕上叮当响,清脆得像早晨第一声鸟叫。走过一片芍药时,她下意识抬手想掩铃,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。
“不必藏。”他说,“这声音我听了十年也不厌。”
“十年?”她挑眉,“你十年前还嫌我吵呢,说我走路像揣了个铜锣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听惯了,没这声反倒睡不着。”
她脸一热,扭开头不看他,嘴里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燕云骁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,忽地伸手折下一枝带露的宫花,浅粉的花瓣上滚着水珠,晶莹剔透。他轻轻将花簪进她发间的玉簪旁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以前觉得花太艳,配不上你。”他低声说,“如今才懂,你本就是最娇的一朵。”
白芷怔住,半晌才小声嘀咕:“那你当初为何总板着脸,见我跟见仇人似的?”
“我哪有?”他皱眉,“我对你很好。”
“好?”她翻个白眼,“你第一次见我,把我关柴房三天,说是‘磨性子’。”
“那是规矩。”
“你还拿剑鞘敲我脑袋,说‘丫头别多嘴’。”
“那是教你避祸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甜宝。”他忽然打断她,语气软下来,“要不咱们数数,这些年我给你送了多少糖?比你说的那些‘坏账’多得多。”
她一噎,瞪他一眼:“你还记得送过多少?”
“三百二十七块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“胡扯!”
“腊月初三,你偷吃厨房点心,我罚站,转头塞你袖子里两块;春闱那年,你在书房睡着了,我放你枕边五块;你中毒那夜,我守了七天,每天喂你一口糖水……”他一条条数来,眼睛都不眨。
白芷听着听着,嘴角慢慢压不住了,最后干脆笑出声:“你脑子是不是闲得慌?记这些做什么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淡淡道,“总比记敌人名字强。”
她摇摇头,不再争,反而主动挽住他手臂,仰头笑道:“你说,咱们以后每年这时候都来瞧花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只要你还在,年年都有花开。”
她靠得更近了些,下巴几乎搁在他胳膊上:“那你可得长命百岁,别比我早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侧头看她,“你要是在,我死都舍不得闭眼。”
她笑骂:“呸呸呸,大清早说这些晦气话。”
他不接这话,只反手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沿着花径缓步前行。园中静得很,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,和她腕上银铃偶尔的轻响。
走过一座六角亭,他忽然驻足。
亭外新栽了一排紫鸢,花苞未绽,绿叶挺秀。他指着其中一株:“这棵,是你去年说要种的?”
“咦?”她凑近看了看,“还真是。我说怎么眼熟。”
“你那时说,紫鸢像不像我腰间那块玉佩?”
“对!”她拍手,“你还笑话我,说花不如玉贵重。”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嘛……”她绕到他身后,伸手勾住他腰带上的玉佩,轻轻一拽,“我觉得花好看多了。”
他回头瞪她,她却已经蹦开两步,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小孩。
他无奈摇头,正要追上去,忽觉肩头一沉——她又挂回来了,整个人倚着他,懒洋洋地说:“累啦,背我一段。”
“五岁的时候就爱耍赖。”他嘴上抱怨,脚下却稳稳停住,任她趴上来。
“现在是十五了。”她把脸贴在他后颈,呼出的气暖暖的,“长大了,分量也重了。”
他没吭声,只稍稍调整姿势,一手托住她腿弯,一手扶着她腰,稳稳往前走。她搂着他脖子,晃着脚丫,银铃一路叮当,惊起几只早起的雀儿。
“燕云骁。”她忽然喊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这样,算不算……圆满了?”
他脚步微顿,没立刻答。
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花香,拂过两人衣角。远处宫墙金瓦映着初阳,亮得晃眼。
“算。”他终于说,“不过圆满的事,得天天过,才算真圆满。”
她笑了,在他背上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应承,又像撒娇。
他背着她走到牡丹亭前才放下,她站稳了还不松手,两只手仍圈着他脖子,仰头看他:“那你答应我,以后不管打仗还是查案,都让我跟着。我不一定要动手,但我想知道你在哪儿,想看见你回来。”
他凝视她片刻,抬手抚了抚她鬓边那朵宫花,确保它没被压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去哪儿,我都牵着你。”
她这才满意,松开手,退后一步,转了个圈:“那咱们再走一圈?这园子还没逛完呢。”
“随你。”他牵回她的手,“反正今日无事。”
两人再度踏上花径,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,交叠在一起。走过一丛垂丝海棠时,她忽然指着树下一块青石:“那儿!我记得,你第一次给我糖,就坐在这块石头上!”
“记性不错。”他笑,“那天你哭得满脸泪,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。”
“胡说!我哪有?”
“有。”他肯定,“我还给了你帕子,你拿袖子擦完又去抓糖,弄得我手上全是黏的。”
她恼羞成怒,抬脚踹他小腿,他轻巧避开,反而把她往怀里一带,低声道:“可你不跑,一直跟着我,从那年起就没断过。”
她仰头看他,阳光落在他眼角,照出一点少见的柔和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飞快亲了一下。
他愣住。
她已经跳开,捂嘴偷笑:“还说我黏?你才黏呢,甩都甩不掉。”
他反应过来,眸色一深,大步上前将她抵在树干上,双手撑在她耳侧,低头盯着她:“就这么亲完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她故作镇定,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。
“不然……”他声音压低,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头,“得补个够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,正要躲,他却只是抬起手,将那支有些松动的宫花重新插稳,指尖轻轻掠过她发丝。
“下次。”他退后一步,牵起她的手,“回家再算账。”
她红着脸啐他一口,却乖乖跟着他往前走。
园中花影婆娑,晨风拂面,她腕上银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
他们走过芍药、海棠、紫鸢、垂柳,走过一整个春天。
直到牡丹亭畔,他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一畦新开的月季:“那花,像不像你发间这朵?”
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还没答话,他已低头,在她耳边轻声道:
“不一样。你这个,更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