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白小闲一进教室就趴在桌上。
深秋的早晨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空气里带着某种干燥的、略带凉意的气息,像是被一夜的低温过滤过。白小闲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,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,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,然后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。
昨晚玩梦境模拟没睡够。豆包给她整了个"渡劫飞升"的剧本,结果第十道雷劈下来之前,她从床上滚了下去,额头磕了个包,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个包现在还在,像是一颗潜伏在皮肤下的种子,按下去隐隐作痛。
周萌萌凑过来,带着某种惯常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。她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,头发扎成马尾,发梢在空气中轻轻晃动:"昨晚干嘛了?"
"渡劫。"
"......什么?"
"别问了。"
周萌萌看了她两秒,那两秒里她的眼睛在白小闲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评估某种未知的状况。没再追问,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放她桌上。那包装是红色的,上面印着夸张的字迹和辣椒图案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:"吃吧,提提神。"
白小闲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被理解的感激:"你哪来的?"
"我妈买的,偷拿的。"
白小闲撕开包装,那撕拉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。咬了一口,辣味像是一股火焰,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带动着眼泪差点出来,但脑子清醒了一点。那种清醒带着某种辛辣的代价,像是用疼痛换取的意识。
"第一节什么课?"
"语文公开课。"周萌萌压低声音,那压低像是一种刻意的谨慎,"后面坐了一排领导,赵德柱也在。"
白小闲手一抖,辣条掉在桌上。那红色的包装在桌面上摊开,像是一只被剥开的、流血的心脏。
"你怎么不早说?"
"你一进教室就趴桌,我没机会说啊。"
白小闲坐直了,揉了揉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高一学生。她摸了摸额头上的包,已经消了不少,但按下去还有点疼,那种疼像是一种提醒,提醒她昨晚的荒唐。
豆包在她脑海里说:"(根据我的检测,您的睡眠不足指数已经达到危险级别。建议立即补充睡眠,或摄入更多咖啡因。)"
"我哪来的咖啡因?"
"(辣条不算。)"
"那你闭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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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课铃响。
那铃声尖锐而刺耳,像是一把突然划破空气的刀。教室后门被推开,发出气压的嘶嘶声,鱼贯而入七八个人。赵德柱走在最前面,他的灰色夹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正式,身后跟着教导主任、教研组长,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,一看就是被拉来充门面的。他们的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一群审视猎物的野兽。
讲课的是新来的实习老师,姓林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穿着浅蓝色衬衫,声音还有点抖。那抖动像是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"同学们好,今天我们来学习《师说》......"
白小闲撑着眼皮听了五分钟。林老师讲得其实不错,声音温柔,板书工整,那些粉笔字在黑板上排列整齐,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。但白小闲的眼皮像灌了铅,越来越沉,那种沉重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,dragging 着她所有的意识。
豆包:"(您不是说今天要好好听课吗?)"
"我昨晚渡劫渡到三点。"
"(......行吧。)"
白小闲的头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最后"啪"的一声,额头磕在桌上——正好磕在那个包上。
"嘶——"她倒吸一口凉气,那凉气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,从脚底涌上来。但没醒,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彻底趴下了。那个姿势像是一只蜷缩的猫,带着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。
林老师在台上讲得磕磕绊绊,目光扫过教室,看到了趴着的白小闲。
她看了一眼后面的校长。
赵德柱是知道白小闲的实力的,于是微微摇头,意思是不要打扰她,但林老师显然没懂他的意思。
林老师咽了口唾沫,那吞咽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格外响亮。继续讲课,声音更抖了,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,随时会断裂。
又过了十分钟,白小闲还是没起来。她的呼吸均匀,偶尔还咂咂嘴,显然在做梦。那咂嘴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只正在进食的小动物。
林老师忍不住了。她放下粉笔,那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走到白小闲桌前,轻轻敲了敲桌子,那敲击声在寂静中回荡。
"白小闲同学,请你起来读一下课文第三段。"
周萌萌赶紧推白小闲:"小闲!小闲!"那推动像是一种焦急的催促,带着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紧张。
白小闲迷迷糊糊抬起头,脑子还在梦里——她梦到自己在仙山之巅,正准备念那句"天不生我白小闲"。那种梦境的残留像是一层薄薄的雾,笼罩在她所有的意识上。
"到——"
全班憋笑。有人捂着嘴,有人低下头,肩膀直抖。那些抖动的肩膀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,在座位上疯狂晃动。
林老师尴尬地咳了一声,那咳嗽像是一种刻意的掩饰:"请读课文第三段。"
白小闲站起来,脑子还没开机。她下意识地伸手,抓起旁边周萌萌桌上的语文书——周萌萌的语文书里夹着几页纸,密密麻麻印着字,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言情小说,她拆成页藏在课本里。那些纸页在她指尖粗糙而真实,带着某种秘密的温度。
白小闲没细看,翻开就张嘴读:
"霍庭深捏着苏晚晚的下巴说:女人,恭喜你,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"
白小闲:等等...我读得什么啊....
豆包:小闲,你...
全班安静了一秒。
那一秒里,白小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是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兔子。然后爆笑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后排有男生拍桌子,有女生笑得趴在桌上,有人手机都拿出来了——当然,2016年还没人敢在课堂上明目张胆拍视频,但那个姿势明显是在忍笑。那些笑声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,在她耳边盘旋。
林老师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那变化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。
白小闲低头一看——手里的语文书里,夹着几页言情小说的散页。标题印着:《霸道总裁的契约新娘》。那标题在她眼里格外刺眼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她转头看向周萌萌。
周萌萌已经把脸埋进胳膊里,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吓的。那抖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哭泣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"周萌萌!"林老师的声音都破了,那破裂像是一根被拉断的琴弦,"你的?"
"......是。"周萌萌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那种红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。
"上课看言情小说?"
"......是。"
"还拆成页?"
"......方便藏。"
"还借给白小闲?"
"......她抢的。"
白小闲急了:"我没抢!你递给我的!"
"我让你读课文!谁让你读这个了!"
两人在课堂上吵了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。白小闲的睡意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火——她明明是被连累的,凭什么背锅?那种愤怒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后排的领导们开始交头接耳。赵德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。
然后他说话了。
"既然她们这么有表演天赋,"赵德柱的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能听见,那种听见像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审判,"那就让她们上台演一段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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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小闲和周萌萌站在讲台上。
台下坐着全班同学,后排坐着一排校领导。那些目光像是一群审视猎物的野兽,带着好奇、审视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。林老师站在讲台边,嘴唇发白,眼眶已经红了——她没哭,但明显在忍,那种忍耐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,随时会断裂。
白小闲捏住周萌萌的下巴。周萌萌的脸比她烫多了,那种烫像是一种被点燃的温度,从皮肤下透出来。
"女人,"白小闲尽量压低声音,模仿着书里那种霸道总裁的语气,那模仿像是一种被迫的、不情愿的表演,"恭喜你,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"
全班笑疯。后排有个教导主任没忍住,"噗"了一声,赶紧低头喝茶。那"噗"声像是一颗突然坠落的石子,在寂静中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周萌萌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"那......那你打算怎么办?"
白小闲愣了一下——剧本里没这句。她随口接:"放学别走,校门口见。"
全班又笑。有人喊:"霍总霸气!"
白小闲想死。那种想死像是一种无法逃避的渴望,带着某种荒诞的绝望。
她余光瞥到林老师。林老师站在讲台边,嘴唇发抖,眼眶越来越红,终于,她转过身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那转身像是一种被挫败的逃离,带着某种不甘的退缩。
门"砰"的一声关上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那戛然而止像是一把突然拉下的电闸,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。
赵德柱站起来,面无表情地跟了出去。经过讲台时,他看了白小闲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那种疲惫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,覆盖在他所有的表情上。
白小闲站在原地,手还捏着周萌萌的下巴,但力道已经松了。那种松弛像是一种被抽干了力量的虚脱,带着某种让人心慌的空虚。
周萌萌小声说:"......是不是太过分了?"
白小闲没回答。
她松开手,走下讲台,走出教室。那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拖某种看不见的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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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尽头,林老师坐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,落在林老师浅蓝色的衬衫上,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,那种湿像是一种被汗水浸透的疲惫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白小闲走过去,站了一会儿。那站像是一种无声的犹豫,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愧疚。
"林老师。"
林老师没抬头。那没抬头像是一种被伤害后的封闭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倔强。
白小闲蹲下来,视线和林老师平齐。她看到林老师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但已经没在哭了,只是肩膀还在轻微抖动。那种抖动像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。
"对不起,"白小闲说,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我不该上课睡觉,不该读你的书......不是,不该读那个。"
林老师还是没说话。那沉默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空气中。
周萌萌也跟过来了,站在白小闲旁边,手指绞着衣角:"林老师,对不起。我不该上课看小说,不该拆页,不该递给她......"
林老师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吸了吸鼻子。那吸鼻子的声音像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哭泣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"你们......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了这节课准备了多久?"
白小闲和周萌萌都不说话了。那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认罪,带着某种让人窒息的愧疚。
"教案改了八遍,"林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,那断断续续像是一根被拉断的琴弦,"昨天晚上试讲试到十二点,我紧张得一夜没睡......今天早上五点又起来改PPT,我想着一定要讲好,一定要让校长满意......"
她顿了顿,眼泪又涌出来,但她没擦,任由它流。那种任由像是一种被放弃了的抵抗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绝望。
"结果你们给我来这一出。"
白小闲低下头。她看着自己的鞋尖,一双白色帆布鞋,鞋边有点脏了。她想起自己前世——前世她也是个打工人,加班到凌晨改方案,第二天被老板一句话否掉。那种委屈,她懂。那种懂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,从心底涌上来,带动着鼻尖都开始发酸。
"对不起,"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轻,那轻像是一种被抽干了力量的虚脱,"真的对不起。"
周萌萌也跟着低头:"对不起。"
林老师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她比白小闲高半个头,但此刻看起来比谁都脆弱。那种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,随时可能被戳破。
"检讨不用写了,"她说,声音还带着鼻音,那鼻音像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哭泣,"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以后我的课,不许睡觉,不许看小说。"
白小闲和周萌萌同时点头。那点头像是一种被迫的、不情愿的承诺,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坚定。
林老师看了她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浅蓝色的衬衫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,消失在楼梯口。那消失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,带着某种让人心酸的落寞。
白小闲站在原地,看着林老师远去的背影。
豆包在她脑海里小声说:"(您今天好像做错事了。)"
"我知道。"
"(下次还睡吗?)"
"不睡了。"
"(......信您吗?)"
白小闲没回答。
她叹了口气,拉着周萌萌回教室。周萌萌的手心全是汗,凉凉的,那种凉像是一种被恐惧浸透的温度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"小闲,"周萌萌小声说,"我是不是害了你?"
"不是你,"白小闲说,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是我自己的问题。我昨晚不该熬夜。"
"那你以后还渡劫吗?"
"渡,"白小闲顿了顿,那顿像是一种被犹豫打断的思考,"但不在晚上了。"
周萌萌笑了,虽然笑得有点勉强。那勉强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,覆盖在她所有的苦涩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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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白小闲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,但一个字都没写。她盯着窗外发呆,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篮球砸地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一种遥远的、无法触及的节奏。
豆包在她脑海里说:"(检测到您的情绪低落。需要我播放一首欢快的歌曲吗?)"
"不用。"
"(那需要我讲个笑话?)"
"不用。"
"(......那需要我装死?)"
白小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那笑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,覆盖在她所有的苦涩之上,"你装吧。"
"(......信号干扰中......)"
豆包的声音消失了。但白小闲知道它还在,只是不说话了。那种知道像是一种默契的、无需言说的理解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:"天不生我白小闲——"
然后划掉了。那划掉像是一种被否定了的渴望,带着某种让人心酸的遗憾。
她想起早上在讲台上,全班爆笑的场景。她想起林老师红着眼眶走出教室的背影。她想起赵德柱那个疲惫的眼神。
重生一世,她以为自己可以活得轻松一点,装装逼,苟苟利,逗逗AI,混混日子。
但她忘了,她的每一个"小恶作剧",都可能砸在别人的认真上。那种遗忘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,覆盖在所有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上。
"豆包。"
"(......信号恢复中......)"
"你说,我是不是太自私了?"
"(根据我的分析,您的行为符合'青少年冲动型决策'的特征,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自私。但后果确实影响了他人的情绪状态。)"
"说人话。"
"(您不是坏人,但您今天确实干了坏事。)"
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,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句:
"白小闲白小闲,白忙一场,到死都没闲。"
然后她又划掉了。那划掉像是一种被否定了的自嘲,带着某种让人心酸的无奈。
她合上草稿纸,塞进抽屉,拿起笔,开始写数学作业。那作业在她眼里模糊而遥远,像是一群陌生的符号。
窗外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操场上的人散了,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原地,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守望者。
豆包在她脑海里轻声说:"(已记录。下次公开课,您的睡觉概率为0%。置信区间:无限大。)"
白小闲:"......你这是什么意思?"
"(我在夸您。虽然方式有点奇怪。)"
白小闲笑了,虽然笑得有点苦。那苦笑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,覆盖在她所有的苦涩之上。
"谢了,豆包。"
"(不客气。信我信我,豆包从不骗人~)"
"我信你个鬼。"
但她心里知道,这次,她真的会改。
至少下次,不在林老师的课上睡觉了......不让她看出我在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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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