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的土路走到天黑,茅草退下去了,路面变成碎石。碎石是灰白色的,棱角很尖,从土里戳出来,像断掉的骨头。靴底踩上去,碎石在脚底响一声,陷下去,又弹起来。
鱼清如兰走在碎石路上。短刀插在腰间,右手垂在身侧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被砖面焐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,温度早就散了。她没有攥。只是走着。
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。白衣上除了三道锈痕,又添了一层极薄的尘土。茅草穗子从肩膀上掉下去,落在碎石缝里,白绒绒的一小朵,被风推着,滚了两圈,卡在石棱中间不动了。她没有低头看。
脚印在碎石路上断了。碎石太硬,留不住印子。但路只有一条,往北。两个人没有停。
天黑透时,路边出现了一棵槐树。不是分岔口那棵,这棵更老。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,沟里积着土,土里长出了青苔。青苔是干死的,灰绿色,手碰上去就碎了。树根把碎石路拱起来一大块,碎石从根缝里滚下去,堆在树干旁边,堆成一个小小的坡。
槐树下面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荆朝野。是个少年,十五六岁。穿着一件褐色的褂子,袖口磨破了,破口毛毛的。他坐在槐树根上,背靠着树干,两条腿伸直,脚踝交叠。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草鞋底磨穿了,脚后跟露出来,磨出一层厚厚的茧。茧上裂了一道口子,口子里嵌着碎石屑。他没有看自己的脚后跟。看着来路。看着鱼清走过来的方向。
鱼清如兰在槐树前面停下来。她看着少年脚后跟那道裂口。看了片刻。
“荆朝野的人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。不是问,是陈述。
少年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,摊开。掌心里攥着一小块碎石。灰白色,棱角很尖。他攥了一路,碎石在掌心里压出了印子。印子是白色的,边缘很红。
他摊着掌心。看着鱼清。
“荆哥让我在这里等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年轻,还没有变完,尾音微微往上飘。“他说,鱼清姐会来。来了,让我把东西给她。”
鱼清如兰看着他掌心里那小块碎石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少年把手翻过来。碎石从掌心里落下去,落在槐树根上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块布。灰白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布叠了两折,叠痕压着叠痕。
他把布递过来。
鱼清如兰接过去。布很轻。她打开。第一折。第二折。
布里包着一小截松枝。青的,还没有干。松针还长在枝上,针尖很尖。松枝的断口凝着一滴松脂,半透明的,裹住了断口,像伤口结的痂。
她看着那截松枝。看了很久。
“他让你给我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没有话。”
少年沉默了一息。他把脚收回去,脚踝不再交叠。脚后跟的裂口蹭过碎石,碎石屑从裂口里掉出来,带着极淡的血色。
“他说,松枝是鹤塘祠堂后面的。他走的时候折的。”少年停顿了一下。“他说,鱼清姐教他的东西,他还了。”
槐树下面安静了一息。风从碎石路上吹过来,槐树叶响了一声。干死的青苔从树皮上簌簌落下来,落在少年的头发上,落在鱼清握松枝的手背上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鱼清如兰说。
少年抬起头。他看着鱼清的眼睛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后跟那道裂口。
“他说,他不学了。”少年的声音很轻。“他说,他剐沈家老管家三刀,第一刀下去,他就知道,他学不会了。你教他们杀人,教的是刀快,人就少受苦。他刀慢。每一刀都慢。他剐了三刀,沈家老管家叫了很长时间。他听到最后,听见的不是沈家老爷的名字,不是他儿子的名字。是他自己的名字。”
少年把脚后跟抬起来,离了碎石。裂口悬着,不再蹭地面。
“他说,他叫荆朝野。你教他的时候,叫过他的名字。他剐人的时候,没有人叫他的名字。他自己叫了。叫了三声。一声比一声轻。”
碎石路上安静了一息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鱼清如兰的声音不高。
“他说,三百人他没有带走。他们自己散的。他回到鹤塘,祠堂空着,镇子空着,三百人走了两百多。剩下几十个,跟着他走到松林,走到岔路口,一个一个停下来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是停下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段,回头看,身后没有人了。”
少年把脚放下来,脚后跟落回碎石上。裂口压住碎石屑,没有声音。
“他说,散了的人,不要再找了。找回来,也是散的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说话。她把松枝翻过来,看着断口那滴松脂。半透明,裹住了整个断口。松脂里面封着一粒极小的松针,青的,还没有干。被松脂裹着,隔着半透明的黄,青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绿。
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。她看着那粒被封住的松针。看了很久。
“他把自己封进去了。”清月蘭曦说。声音不高。
鱼清如兰没有回答。她把布叠回去。第一折。第二折。松枝裹进布里,灰白色,边角磨出毛边。她把布塞进袖口。右手垂回身侧。
“三百人散了。”她说。“你呢。”
少年看着她。
“你在这里等。等到了。你去哪里。”
少年没有说话。他把脚收回去,蜷起来,膝盖抵着胸口。两条手臂环住小腿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草鞋底对着鱼清,脚后跟的裂口对着鱼清。
“我没有地方去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尾音不飘了,沉下去。
鱼清如兰看着他脚后跟那道裂口。看了很久。把手从身侧抬起来,伸出去。没有碰他的脚,没有碰他的肩。手悬在他头顶上方,隔着半寸的距离。悬了一息。把手收回去。
“跟我走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。
她转过身,走进往北的碎石路。靴底踩在碎石上,碎石响一声,陷下去,又弹起来。
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。走过槐树时,她低下头,看着树根上少年攥过的那小块碎石。灰白色,棱角很尖。碎石上沾着极淡的血色,从少年掌心的印子里渗出来的。她看了片刻。把目光收回去,走在外侧。
身后,少年站起来。草鞋踩在碎石上,碎石在脚底响一声。他站了一息,然后迈出步子。脚后跟的裂口踩过碎石,碎石屑嵌进去,又掉出来。
三个人走在碎石路上。往北。
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。袖口里裹着松枝。松脂里封着的那粒松针,被布裹着,隔着灰白色的棉线和半透明的松脂,青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。步子和她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少年走在最后面。脚后跟的裂口一步一疼,他没有出声。只是走着。尾音沉在喉咙里,没有再飘起来。
碎石路往北延伸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碎石上,碎石的颜色从灰白变成银白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,长长短短,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