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怪物从灌木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。
它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且安静。可正因为这样,反倒让人背后发寒。那不像寻常野兽发现猎物后的试探,更像一个懂得克制、懂得观察的东西,正一步步从暗处走到光下。
蔻娜的指尖一下绷紧了。
她以前从没真正见过异化兽。
关于这种东西的印象,全都来自莲娜口中的零碎传闻。有人说它们是来自其他世界的怪物,也有人说它们是因背叛神明而遭受惩罚的人;有人说它们只在龙谷附近活动,夜里会爬上山巅,注视着山脚下的人们。大人们提起它们时,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不能惊动的东西。
小时候的蔻娜也怕过,但终究只是怕一个故事。直到这一刻,她才第一次明白,那些传闻里最可怕的,从来不是它扭曲的皮肉,而是它站在那里时,看过来的那一眼。
那不是野兽在看猎物。
那像是在审视。
异化兽低伏着头,喉间滚出极轻的低鸣,一只灰白浑浊的眼几乎没有焦点,另一只暗红色的眼却像浸着血,缓慢地在王虎和蔻娜身上来回移动。它扫过王虎手里的匕首,也扫过蔻娜已经张开的弓,随后微不可察地往侧面挪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,王虎的眼神便沉了下来。
它在卡位置。
"先别放。"王虎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前方,“慢慢退,别乱。”
蔻娜喉咙发紧,还是点了点头。
她想说自己知道,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眼前那种逼人的压迫感,和她平日里面对普通野兽时完全不同。那不是猎手看见猎物,也不是猎物遭遇猛兽,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,对面站着的东西也会思考,而且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厮杀。
王虎的掌心已经微微发潮。可他的呼吸依旧很稳。因为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。
眼前这一幕,让他几乎在瞬间想起了两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。那时他孤身一人,语言不通,枪械不见,带着一把军用匕首,在北绝山林里挣扎求生。那二十个日夜里,他曾有一次被这种怪物追得像条丧家之犬,逼得几乎走投无路。
那头异化兽从侧后方扑上来时,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,只能硬生生让身体偏开半寸。那一下重击直接把他砸翻在地,胸口像被铁锤砸中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若不是防弹衣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撕裂,那时他大概已经死在了北绝山林里。
所以王虎比谁都清楚,面前这东西不能当普通野兽看待。
它会试探,会战术,会盯着你的习惯和破绽,一旦你犯错,它就会扑上来。
那头异化兽又往侧面挪了一步。
王虎也跟着横移半步,始终把自己放在蔻娜前面一些的位置。他不怕这东西冲自己来,真正怕的是它先逼乱蔻娜的节奏,再趁机拆开他们两个人。
林子里安静得可怕。落叶、潮气、树木腐朽后的味道混在一起,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则始终压在其中,像是烂肉被雨水泡透后又晒干,再一点点散出来的味道。蔻娜忍不住屏了下呼吸,将弓身攥得更紧。
那头异化兽突然停住了。
王虎眸光一缩。
“放。”
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时,蔻娜拉动了弓弦。
弓弦一震,箭矢破风而去,速度快得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。若换作普通猎物,这一箭已经足够把它钉死在地上。可那头异化兽竟像是早有准备一般,肩背骤然一沉,身子在最后一瞬诡异地偏开了半分。
噗的一声,箭矢擦着它肩侧扎了进去。
没有射中要害。
鲜血顿时顺着灰黑色的皮肉涌出来,可那头异化兽只是吃痛地低吼了一声,随即暴起窜出。
太快了。
蔻娜甚至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扑来的灰影,下意识就想后退。可那东西扑到一半,路线却骤然一折,竟没有直冲她来,而是斜着压向了更靠前的王虎。
是假动作。
王虎心里早有防备,脚下一拧,借着身旁一棵老树猛地偏了出去。利爪几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带起一阵腥风,狠狠抓在树干上,木屑与碎皮一齐飞溅。
树皮上顿时多出数道深深的抓痕。
蔻娜的脸色一下白了。若那一下落在人身上,恐怕连骨头都能一起撕开。
"别愣着!"王虎低喝一声,人已经反手挥出匕首,逼得那头异化兽略一缩头,“换位!”
蔻娜这才猛地回神,立刻朝另一侧绕开。她脚步很轻,动作也快,可异化兽显然一直在留意她。它被王虎一刀逼退半步,下一瞬却忽然转身,几乎不看王虎,直直朝着蔻娜那边压去。
王虎眼神一沉,立刻追上。这一追之间,他已经彻底确定了。
这头怪物知道谁更危险,也知道谁更容易先乱。
这东西的脑子,简直和人一样。
蔻娜几乎是本能地抬弓,想在它扑近前再射一箭。可她刚一抬手,那头异化兽却骤然停步,陡然张开血口,发出一声低沉而狂暴的怒吼。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林间轰然荡开,震得她耳膜发麻,心口都跟着一颤。她的动作不由得僵了一下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就是这一瞬的僵滞,王虎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。
他没有去抢杀,而是迅速俯身从地上抓起一块断木,抬手便朝异化兽砸了过去。断木破风飞出,直奔它面门,逼得它本能地偏了一下头。几乎同时,王虎手中的匕首带着一道冷光,从下往上撩向它喉侧。
异化兽急后仰,避开了最危险的一下,却还是被匕首划破了下颌附近的皮肉。黑红色的血立刻渗了出来。
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暴怒的嘶鸣,反爪横扫。
王虎反手持匕格了一下,整个人仍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出去,左前臂火辣辣地一疼,衣袖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血很快渗了出来。
蔻娜心里一紧,差点喊出声来。
"别管我!看它!"王虎喝道。
他说完便再度上前,没有给那头怪物继续逼压蔻娜的机会。
接下来的片刻,林间彻底乱了起来。
王虎几乎是在用身体拖住那头异化兽。他不跟它硬拼,每一次出手都只为了逼它变向、停顿或者分神。他借树干绕步,借灌木遮挡视线,脚下踩过湿软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,动作快而稳,始终把那头怪物控制在自己和蔻娜之间。
而异化兽也远比预期的更加难缠。
它并不一味猛冲,反而几次故意逼近又骤然收势,像是在试探王虎躲闪的习惯。一次扑杀落空之后,它甚至没有追击,而是顺势翻身,借旁边斜长出来的树根弹了一下身子,再次压向了另一边才刚刚站好位置的蔻娜。
那种变化快得近乎阴险。
蔻娜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不去乱想,转身就退。她知道自己不能慌。真要慌了,死的就是他们。可知道归知道,心脏还是跳得厉害,连握弓的手心都在冒汗。她从前只听大人说,异化兽聪明得像人。那时她并不能明白"像人"到底有多可怕。
现在她懂了。
可怕的不是它的样貌,也不是它的凶残。
而是它会思考。
等你慌乱,等你出错,等你自己把活路让出来。
"蔻娜,左边那棵树后!"王虎突然喝道。
蔻娜几乎不假思索地照做,立刻侧扑过去。
下一瞬,那头异化兽压低肩背,暴起扑杀,速度快得像一道贴地掠过的灰影。若她慢上半拍,那一下便足够把她扑倒。
王虎趁机从侧面跟进,匕首狠狠扎向它畸变更重的那只前肢根部。
噗嗤。
刀锋入肉不深,却足以让那头异化兽动作一滞。它猛地甩身,将王虎连人带手一起掀开。王虎重重撞在一棵树上,胸口发闷,眼前都有一瞬发黑。那股熟悉的窒息感让他牙关骤然咬紧。
两年前,也是差不多的感觉,那时他还穿着防弹衣。
剧痛、眩晕、呼吸被截断,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在这种怪物的爪牙之下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那时候他是一个人,今天蔻娜在身后,他连倒下都不能。
王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,扶着树干重新站稳,脑海中迅速分析着方案,然后做出了判断。
"蔻娜!"王虎盯着前方,语速极快却依旧清楚,“别想着一箭放倒,先让它疼!”
蔻娜一怔,随即咬牙点头。她也明白过来了。
这不是打猎。不是一箭放倒、上前收尸那么简单。面前这东西,和她平时面对的山中猎物根本不是一个层次。若还想着一击毙命,死的只会是他们。
王虎一边后退,一边有意把那头异化兽往林子里一处地势更窄的地方引去。那边有两棵倒下的大树交错卡着,旁边又是隆起的树根,地面高低不平,不利于大体型的东西连续扑杀。
异化兽显然看出了他想做什么,数次试图绕开。
可王虎始终不给它机会。他出手越来越狠,却始终只做一件事——逼它按自己的路线动。哪怕因此手臂和肩侧又添了两道浅伤,他也没有退让半步。
终于,那头异化兽被逼进了那片狭窄地带。
它刚想发力扑出,前爪却在倒木与石根之间微微卡顿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瞬。
“现在!”
蔻娜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,抬弓、张弦、放手,一气呵成。
箭矢呼啸而出。
这一箭依旧没能直接取命,却狠狠钉进了异化兽肩窝偏上的位置,离颈侧很近。那地方皮肉本就薄,箭头又扎得极深,异化兽当即爆出一声嘶哑而尖厉的咆哮,整个身子都猛地扭了起来。
王虎没有放过这机会,几步抢上前去,匕首反握,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扎向它另一侧眼角附近。
异化兽急偏头,那一刀没能完全扎实,却还是从它眼边划过去,带出一串血珠。
它彻底暴怒了。
灰黑色的巨大身体硬生生一挣,从卡住的地形里撞了出来,带得倒木都颤了一下。王虎立刻后撤,却还是被它甩出的前爪扫到了肋侧,整个人踉跄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蔻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
可下一刻,她就发现那头异化兽没有继续追杀。
它停住了。
它站在离二人不到五步远的地方,胸口剧烈起伏,肩窝处的箭尾仍在微微震颤,眼角和下颌都在淌血。那只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虎和蔻娜,喉间不断滚出低沉压抑的咕噜声,像是在威胁,也像是在权衡。
王虎缓缓直起身,胸口发紧,手里的匕首却抬得很稳。
"来啊!"他盯着它,声音沙哑,却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。
蔻娜也重新搭上了一支箭。
她的手还在轻轻发抖,可弓却端得很稳。她站在王虎斜后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怪物,只等它再往前一步。
林间一片死寂。
风穿过树梢,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脸侧,谁都没有动。
片刻之后,那头异化兽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,竟缓缓往后退了半步。
蔻娜呼吸一滞。
它退了。
可那绝不是畏惧得仓皇逃窜,更像是猎人权衡利弊之后,暂时放弃一场不划算的搏杀。它的视线仍牢牢钉在二人身上,尤其在王虎脸上停得更久,像是要把他的气味和模样一并记住。然后,它一步一步退进了后方的阴影里。
枝叶微晃,灌木轻轻摩擦,片刻之后,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终于一点点从视野里消失了。
王虎没有追。不但没追,连脚步都没往前迈半寸。他只是维持着原本站位,死死盯着前方林间,直到整整十几息过去,依旧没有再听见半点动静,才终于缓缓吐出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。
"别松。"他低声道,“再等会儿。”
蔻娜点了点头,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有些使不上劲了。
方才绷得太紧,这会儿一松,她才觉出掌心全是汗,后背也一片冰凉。她张着弓站在那里,呼吸一阵一阵地发紧,眼睛却仍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,不敢移开。
又过了一阵,确认那头异化兽没有绕回来,王虎才终于把匕首垂下。
蔻娜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垮了一点。
"虎哥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那就是妈妈以前说过的异化兽。”
王虎"嗯"了一声。
蔻娜沉默了片刻,才又低低地道:“它刚才……像是在等我乱掉。”
王虎看了她一眼,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。
“它就盯这个。”
蔻娜咬住下唇,没有再说话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以前父亲提起龙谷附近时,总会不自觉地皱眉;也终于明白,为什么那些经验老到的山民总是说龙谷接近不得。那根本不是普通人该去碰的东西。
王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和肋侧的伤,伤口都不算太深,可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一些。他又抬头扫视了一圈四周,确认暂时没有新的痕迹,才开口道:“回镇吧。”
蔻娜立刻点头。她甚至没有问打到的那两只猎物怎么办。
方才的一切已经足够让她明白,今天能活着走出去,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。
两人很快收拾起还能带走的东西,沿着来路往山外退去。回程时,王虎比来时更加谨慎,几乎每走一段都要停下听一会儿,看地上的痕迹,看树皮和灌木有没有新的擦碰。他不信那头异化兽会毫无目的地退走,更不信这种东西会像普通猛兽一样轻易放弃。
它退,只能说明一件事。它觉得继续打下去不值得。而不是它真的怕了。
若只是会扑咬、会发狂的怪物,他反倒不至于如此忌惮。可这种会衡量、会试探、会在受伤后主动后退的东西,才最难缠。
一路上,蔻娜始终很安静。
直到快走出山林时,她才低声开口:“我第一箭……没射死它。”
王虎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那一箭本来就不好中。”
“可我要是再准一点……”
“它比你想的难缠得多。”王虎打断了她,语气很平,“今天能回来,就够了。”
蔻娜怔了怔,抬头看着他的背影。
王虎背着弓,手里仍握着匕首,肩背比平时绷得更紧。她忽然意识到,方才那场周旋里,真正离死亡更近的人其实是王虎。若不是他一直顶在前面,不断逼那头异化兽换位、变向,自己恐怕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了。
“虎哥……”她轻声叫了他一句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……是不是也碰过这种东西?”
王虎沉默了片刻。
林子外的风正吹过来,带着远处亚尔镇方向的干冷尘气,把山里的腥潮慢慢冲淡了一些。
"你忘了第一次见我时什么样了?"他终于说道,“那回差点死在它们手里。”
蔻娜愣住了,她想起初次见到王虎时惨烈模样。
王虎却没有继续往下说,随手将匕首插回腰间,抬眼望向镇子的方向,步子没有丝毫停顿。
蔻娜也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忽然觉得,自己今天第一次看见的恐怖,对王虎而言,也许早就已经烙进骨头里了。
等两人回到佣兵协会时,天色还未完全暗下,可大厅里的光线已经有些发灰。柜台后的蒂娜见他们回来,原本还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笑意,可那笑意很快便凝住了。
“二位这是怎么了——”
她的目光先落在王虎染血的袖口上,又看到两人明显不对的神色,语气立刻沉了下来,“出什么事了?”
王虎走到柜台前,才低声道:“山里有异化兽,我们刚撞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