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然回到惜春堂时,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。
在柴房的那三天,她蜷在稻草堆里,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钻。夜里风从破窗灌进来,她缩成虾米,牙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,比鬼叫还瘆人。
脱了鞋,脚踝紫得发黑,像被人泼了一砚台墨。
“小姐,这得请大夫……”惜春声音都在抖,手里的药瓶晃得叮当响。
“不用。”林舒然接过三皇子给的那只青釉小瓶,拔开塞子。一股清凉的苦味冲出来,她挖了一坨药膏往膝盖上抹——凉的,触到皮肤那一刻像冰敷,紧接着火烧火燎地疼起来,疼得她倒抽一口气。
药膏化开,火辣辣的疼反而轻了些。
“好东西。”她翻过瓶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株瘦梅的纹路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。雪粒子砸在窗棂上,沙沙沙沙。屋里炭盆烧得旺,可林舒然还是觉得冷—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,泡热水都泡不散。
“小姐,热水备好了。”春杏进来,手里捧着干净的中衣,“三殿下的人还留在外院,说……说等您用完药,给个回话。”
林舒然挑眉。回话?这是怕她赖账,还是怕她死了?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她浸进热水里。蒸汽氲得眼前发白,手腕上的冻伤被热水一烫,针扎似的疼。她咬着牙没出声,盯着水面上的倒影。
还是那张脸。杏眼凤眸,明艳张扬。可眼神变了。以前在现代,她看谁都带着点“懒得计较”的懒散;现在眼底烧着火,像把刚开刃的刀。
“苏凝华……”她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。
泡完澡,她裹着毯子坐在床边,给膝盖换药。药膏凉丝丝地渗进皮肉,那股疼劲儿倒是压下去不少。
外头突然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林舒然手一顿,指尖摸到枕下的剪刀。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,她攥紧了。
“是我。”
窗棂外传来一声低笑,带着点调侃。接着一道白影翻窗而入,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,落地却轻得没声。
三皇子萧景珩。
他仍是一身月白长衫,外头罩了件玄色狐裘,肩头落着雪。手里拎着个食盒,食盒上凝着水珠。
“殿下好雅兴,大半夜翻人家闺房。”林舒然没起身,手里还攥着剪刀,“传出去,我明天就得沉塘。”
“传不出去。”萧景珩把食盒放在桌上,自顾自斟了杯茶,“我进来时,你院里的丫鬟都在东厢房烤火,一个守夜的都没有。”
林舒然眯起眼。
这就是权力。她这惜春堂说是侯府嫡女的院子,可在这些皇子眼里,进出如无人之境。连狗都不叫一声。
“来验收投资成果?”她放下剪刀,挑眉看他。
萧景珩正喝茶,闻言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林姑娘说话总是这么……直来直去。”
“拐弯抹角太累。”林舒然指着食盒,下巴一抬,“带的什么?”
“姜糖糕。听说你三天没正经吃东西,胃空着受寒,容易落下病根。”他打开食盒,甜丝丝的姜味混着红糖香飘出来,“吃点垫垫,别一会儿喝药又吐。”
林舒然愣了愣。
在现代,她胃不好,苏晚璃也知道。但每次聚餐,苏晚璃只会笑着说“薇薇你要保持身材,这顿就不给你点主食了”,然后看着她疼得冒冷汗,再递上一杯温水。
没人记得她胃空着会疼。
“谢了。”她拿了一块咬下去。软糯,姜味冲得舌尖发麻,红糖的甜在嘴里化开。眼眶突然有点酸,她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“不用谢。”萧景珩坐在她对面,目光落在她手腕的冻伤上,眼神暗了暗,“我是在投资。”
“投资?”
“对。”他抬眼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但眼底藏着锋,“投的是靖安侯府的未来当家人,投的是那个敢当面顶撞嫡母、敢在柴房里数稻草熬三天不哭的林舒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:“也是投……我不想再看到的那个,被人按在泥里欺负的姑娘。”
屋里静了。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。
林舒然捏着半块姜糖糕,看着他。这人说话半真半假,眼神却藏不住——那种“我看好你”的欣赏,还有那么点……心疼?
“殿下,”她咽下糕点,拍了拍手上的糖粉,“情感操控这套,对我没用。”
萧景珩挑眉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笑了,这次是真笑,“你的投资我收了。但利息很高,殿下得想清楚。”
“多高?”
“我要的,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如果殿下给不起,趁早撤股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。
他看了她半晌,突然伸手,从她发间摘下一根稻草——那是柴房里带出来的,她洗澡时没发现。稻草枯黄,带着霉味,缠在他修长的指间。
“成交。”他把那根稻草绕在手指上,“但林舒然,下次别让自己这么狼狈。投资者不喜欢看到资产受损。”
“尽量。”
他翻窗走了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林舒然坐在床边,看着那盒姜糖糕。糕点还冒着热气,红糖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。她突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——不是身体上,是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“惜春!”她扬声喊。
“小姐?”
“去,把夏荷的卖身契拿来。还有,把秋纹留下的那包银子清点出来。”她眼神冷下来,声音却稳,“另外,给三位婶娘下帖子。明日申时,我在暖阁设宴,请她们喝茶。”
惜春一愣:“三位婶娘?她们……她们向来不跟咱们走动啊。”
“所以才要请。”林舒然把药膏瓶小心收进抽屉,“她们是庶出,在府里被沈氏压了二十年,手里有铺子有人脉,但缺个说话的人。我要让她们知道,跟着我,她们的儿子能娶高门女,女儿能嫁进士郎。”
窗外雪还在下,但林舒然觉得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