藕荷色的裙裳刚穿好,绣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苏凝华抬着胳膊让翠儿系带子,指尖还没碰到领口的盘扣,外头突然炸开一串脚步声。
又急又乱,像是踩在她心口上。
“二姑娘!不好了!”一个婆子撞开门,脸白得像纸,“大小姐被放出来了!侯爷说……说是误会,还说要严查真凶!”
苏凝华手一抖,带子散了,绸缎滑下肩头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什么?”她猛地转身,带倒了一只茶碗,碎瓷溅到脚面上,“她才关三天!沈氏呢?沈氏没拦着?”
“夫人被禁足了!”婆子喘得厉害,喉咙里像拉风箱,“也不知三皇子从哪弄来的证据,说是……说是咱们院里的秋纹供出了密信。现在侯爷正派人往各处搜呢,要抓……要抓真凶。”
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秋纹。那个被她打过一巴掌、罚过月钱的二等丫鬟。苏凝华记得秋纹跪在地上时,后颈的皮肉绷得发青,牙咬得咯咯响——那时候她就该知道,这根刺迟早要扎回来。
“快!”她一把攥住翠儿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“去把墨痕叫来!还有,把我床头那个……”
话音没落,门被踹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侯府家丁。玄色劲装,腰间配刀,靴底踩在门槛上震得灰落。三个护卫鱼贯而入,为首那张脸她见过——萧景琰的心腹,赵鹰。这人笑起来像屠夫,不笑的时候像刀。
“苏姑娘。”赵鹰面无表情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扔在她脚下,“殿下让我带句话——‘自作主张,其罪当诛。’”
帕子散开,露出里头的东西。
秋纹的耳坠。银托子上沾着黑红色的血,已经半干了,黏在丝帕上撕不下来。
苏凝华腿一软,扶住桌沿才没跪下。木头的棱角硌进掌心,疼得她眼眶发酸:“我……我不懂殿下的意思……”
“你不懂?”赵鹰冷笑,一字一顿,“你的丫鬟已经招了。说是你指使她偷书房钥匙,还让她在楼梯上做了手脚,要陷害林大小姐。殿下说,他不需要这么蠢还这么贪的棋子。这丫鬟,就当是给你的教训。”
苏凝华低头看着那耳坠,胃里翻了一下,酸水涌到喉咙口,她硬咽了回去。
秋纹死了。或者比死更惨——落在二皇子手里,死反而是解脱。
“殿下还说——”赵鹰凑近她耳边,呼吸喷在她耳廓上,湿热,“再有一次你擅自行动,坏了他的局,我就不用带你回去复命了。你懂吗?”
苏凝华浑身发抖,牙咬得腮帮子发酸。她想反驳,想说她差点就成功了,想说是三皇子多管闲事——但她不敢。
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
在现代,那些HR翻她简历时,那些权贵子弟在酒会上打量她时,就是这种眼神。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,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。
“我懂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眼泪砸下来,正落在那沾血的耳坠上,“我懂了。”
赵鹰退后一步,挥挥手:“搜。把可疑的文书都带走。”
护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房里。箱笼被掀翻,布料扯出来踩在地上,银锭子滚了一地,被靴子踢到墙角。苏凝华站在原地,看着那套还没穿热的红裙子被人从包袱里抽出来,像扔垃圾一样甩在地上,裙角沾了灰。
她死死攥着衣襟。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,玉佩硬硬地硌着,温热的,像活物。
没人搜她的身。赵鹰只是轻蔑地扫了她一眼:“殿下说了,留你一条命。毕竟……你还有用。”
这句话比耳光还疼。
等人走干净了,翠儿才敢哭出声。那丫头缩在门后,哭得浑身发抖:“姑娘……秋纹她……她昨日还跟我说笑呢,说等春天要回家看娘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苏凝华哑着嗓子,弯腰捡起那套红裙子。裙角被人踩了个黑脚印,像一摊干涸的血。
她抱着裙子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砖地冰凉,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窗外开始下雪,大朵大朵的,无声地落,很快盖住了院子里的脚印。
苏凝华突然想起现代。想起那次她成功抢走林知薇的offer,躲在出租屋里狂笑。她笑得肚子疼,笑出了眼泪,觉得自己终于赢了那个永远云淡风轻的女人。
那时候她觉得,只要够狠,就能赢。
可现在她明白了——在萧景琰这种人眼里,她的“狠”就像小孩子撒泼。没有权力撑腰的算计,连笑话都不如。
“林知薇……”她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,手指死死扣住胸口的玉佩,“你凭什么每次都能得救?凭什么?”
玉佩温热。像在回应她的愤怒,又像在嘲笑。
苏凝华低下头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这一次她没再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。
“等着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赴死般的狠绝,“这次是我急了。下次……下次我绝不失手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