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门打开时,林舒然正靠在墙上数稻草。
她数到第三千七百四十二根——手指冻得发僵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但眼神还亮着,像雪地里没熄灭的炭,暗红暗红的,随时能重新烧起来。
“大小姐。”开门的小厮声音发颤,“侯爷请您……去正厅。”
林舒然没急着动。她先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膝盖,每动一下都咔咔作响。又整了整头发,虽然早就乱得像草窝。然后她弯腰从墙根抠出块碎瓦片在掌心掂了掂,这才迈步出去。
阳光刺得她眯起眼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——不是哭,是光太烈。三天没见的侯府庭院,积雪未化,白得刺眼。
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冻住了。
侯爷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叠纸,指节泛白。沈氏站在一旁,帕子绞得死紧。苏舒婉坐在椅子上,腿上盖着毯子,脸色煞白——不是疼的,是吓的。三皇子萧景珩站在厅中,仍是月白长衫,手里把着折扇,扇骨一下下敲着掌心。他看见林舒然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——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她干裂的嘴唇,再看到她冻得发紫的手指—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舒然。”侯爷开口,声音沙哑,“委屈你了。”
林舒然没哭,也没喊冤。她只是行了个礼,站直了,脊背挺得像绷紧的弦。然后她转头看向沈氏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母亲的脸色不太好。是夜里没睡踏实,还是……心虚?”
“你!”沈氏猛地抬头,眼里淬毒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舒然笑了笑,嘴角干裂,渗出血丝,“就是好奇,推姐姐下楼的人,到底是谁。”
萧景珩适时上前一步,折扇唰地收拢,将那叠纸放在侯爷案上,发出清脆的啪一声。
“侯爷,这是从那名家奴身上搜出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他供认不讳,说是受沈夫人指使,要借大小姐的手,除掉二小姐。”
那叠纸最上面是一封血书,暗红色的字迹触目惊心。
沈氏腿一软,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:“胡说!我何时……”
“母亲别急。”林舒然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沈氏的话,“还有更精彩的。”
她示意。惜春从门外带进来一个人——是个二等丫鬟,叫秋纹,平日里负责苏凝华房里的洒扫。此刻这丫头抖得像筛糠,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,盒子在她掌心里磕得嗒嗒响。
“打开。”林舒然说。
秋纹哆嗦着打开盒子。里头是一叠信笺,纸色泛黄,边角卷起。最上面那封,落款赫然盖着二皇子萧景琰的私印——朱砂红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这是……”侯爷猛地站起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这是二妹妹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。”林舒然一字一顿,“她偷您的书房钥匙,抄录布防图,送给二皇子作投名状。至于推姐姐下楼……不过是想借母亲的手把我也填进去。一石二鸟,好算计。”
厅里死寂。死寂到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。
沈氏看着那封信,再看看自己女儿苏舒婉惊恐的脸——苏舒婉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——突然明白过来。
她被利用了。被那个她以为拿捏得住的庶女当了刀使。刀砍下去,砍中的却是自己的亲女儿。
“孽障!”侯爷一巴掌拍在案上,茶盏震得跳起来,“把那个苏凝华给我绑了!”
“父亲且慢。”林舒然抬手,像一柄刀横在中间,“现在绑她,二皇子那边不好交代。不如……先处理家务事?”
她看向沈氏,眼神冷得像冰:“母亲教女无方,纵女行凶,导致嫡女伤残。依家规,该如何?”
沈氏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侯爷疲惫地摆摆手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沈氏,禁足半月,交出管家对牌。舒婉……好好养伤,出嫁前不许出院子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保住她们性命的唯一办法。林舒然没再逼。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把沈氏彻底踩死的时候——府里需要平衡,老太君需要体面,而她自己,也需要留一张牌。
她转身正要退下,猩红斗篷在转身时旋开。
“林姑娘。”
萧景珩忽然开口。
她回头。
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。是个小小的瓷瓶,青釉,上面画着一株瘦梅,枝干虬曲,花开得孤傲。
“伤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一日三次,涂手腕。冻伤不治,会落病根。”
林舒然接过瓷瓶,指尖碰到他的掌心——温热的,像一团小小的火,烫得她手指一缩。她抬眼,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。那里头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“你欠我一次”的清醒。
“试用期算过了吗?”她低声问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萧景珩笑了。折扇轻点下颌,扇骨敲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声响:“勉强及格。下次别让自己这么狼狈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林舒然攥紧瓷瓶,青釉的瓶身硌着掌心。她转身往外走,红着眼眶,却笑得张扬,“我保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