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是被疼醒的。
并非刀割斧劈的锐痛，而是一股自骨髓深处漫溢而出的酸胀，仿佛有火在骨缝里静静灼烧，烧得他四肢百骸酸软无力，连稍一挪动都觉得沉重不堪。
他强撑着坐起身，胸口隐隐作痛。低头掀开衣襟，那道纯阳纹路已然黯淡得近乎透明，如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火，仅余一缕微光苟延残喘。可偏偏，那缕微光，未曾熄灭。他伸手摸向怀中，玉佩尚在，入手滚烫，似刚从烈焰中取出。
就在此刻，他的意识骤然恍惚。
眼前景象层层扭曲，他仿佛坠入无边火海，赤金色烈焰自八方翻涌而来，缠上他的身躯，却无半分灼痛，只余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，熨帖着四肢百骸。
一声清亮凤鸣响彻耳畔，悠长而苍茫，似自九天垂落，又似从灵魂深处迸发。那声音穿透筋骨经脉，在体内久久回荡，震得心神微颤。
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，不再是寻常温热的浆液，而是化作滚烫岩浆，顺着经脉狂涌奔流。每流经一处穴窍，便有赤金光芒亮起，如明灯次第点燃。那股力量磅礴浩瀚，几乎要将他的身躯撑裂。
紧接着，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。
轻软温柔，如微风拂过耳畔。
“活下去。”
青阳猛地睁眼，大口喘息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额间布满冷汗。可体内那股灼热之感非但未散，反而愈发浓烈。
门被推开。
高溪道人迈步而入，一身灰蓝色蜀锦道袍，腰间悬着朱雀剑，脸上仍带着伤后的憔悴，嘴角那道痂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青阳挣扎着欲起身行礼，却被他伸手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高溪道人在床边落座，指尖搭上青阳脉搏。青阳屏息凝神。高溪道人先是一怔，眉头微蹙，再探时，眉峰越锁越紧。末了，他猛地抬眼，看向青阳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这小子——”他声音微颤，“你突破了？”
青阳一怔，下意识运转灵力。一股远胜从前数倍的浑厚力量自丹田涌出，循经脉游走周身。他骤然愣住，这绝非炼气三层，甚至远超四层、五层，而是——筑基初期。
“从炼气三层，直接跃至筑基初期。”高溪道人深吸一口气，似在确认自身判断，“昨夜大战，你被九巫钉于阵眼炼化，非但未死，反倒激活了体内某种血脉。”他目光落向青阳怀中玉佩，“是你母亲留给你的？”
青阳点头。
“凤凰血脉。”高溪道人缓缓开口，“你母亲乃是东夷凤凰血脉传人，这玉佩应是引动之物。九幽阴气刺激之下血脉觉醒，凤凰之力反哺肉身，直接将你推至筑基境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命数当真奇绝。方才，可是看见了什么？”
青阳稍一沉吟，将火海、凤鸣与母亲的声音尽数道出。
高溪道人听罢沉默片刻，方才颔首：“凤凰血脉觉醒，自有异象相随。你所见火海为本命真火，所闻凤鸣是血脉共鸣，而你母亲的声音——是她留在玉佩中的一缕残魂，耗尽最后力量护你周全。”语气间满是唏嘘，“她自始至终，都在护着你。”
“但你切莫掉以轻心。”高溪道人语气陡然严肃，“筑基初期对战三级妖兽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三级妖兽堪比金丹修士，境界远超你一个大阶。若非有四象剑阵余威与凤凰血脉护体，我断不会让你踏入蛮荒古林。”
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予青阳：“此乃保命符，注入灵力可激发一次化神期全力防御，不到生死关头，绝不可动用。”
青阳双手接过，郑重颔首：“弟子谨记。”
“三日后入林，你仅有三日时间筹备。”高溪道人起身，“这三日好生熟悉筑基修为，莫要临阵连自身力量都掌控不住。”
高溪道人离去后，青阳并未歇息。
他躺在床上思绪翻涌，满心皆是生计盘算。养母己妶身子刚愈，新织机也已更换，锦缎产量理应提升。可仅靠售卖锦缎获利微薄，真正的大利，在于兽丹与古林木材。兽丹交由姚东家，木材托付赵老头，两条商路已然铺就，只待他入林践行。
还有江木匠。
青阳翻身坐起。江木匠此前因售卖假丝被任掌柜打伤，他理应前去探望。此人不仅精通织机修造，更是对自己忠心耿耿，这般心腹，绝不能寒了他的心。他摸了摸口袋，尚有三枚多金币，足够了。
正午时分，青阳提着一盒点心出门。
东夷点心素来精巧，桂花糕、枣泥酥、杏仁饼，油纸包裹，红绳系扎，看着便惹人欢喜。他花二十银币买了两盒，一盒赠予江木匠，一盒留给养母。
江木匠家坐落于城西窄巷，门板歪斜，窗纸破漏。青阳轻叩门扉。
“谁啊？”屋内传来虚弱声响。
“我，青阳。”
屋内沉默片刻，随即响起穿衣与脚步声。房门拉开，江木匠立在门口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，袖口磨出毛边，左胳膊吊着绷带，嘴角仍带着淤青。
“你这小子？”江木匠一怔，眼眶瞬间泛红，“你、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听闻你受伤，特来看看。”青阳将点心递上，“带了些吃食。”
江木匠接过点心，双手微颤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快、快进来坐。”
屋内狭小，一床一桌几椅，墙角堆着木料与织机零件，空气中混杂着木屑与药膏气息。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，碗底残存半碗褐色粗茶。
青阳落座，看向江木匠：“伤势如何？”
“不打紧。”江木匠苦笑，“便是断了胳膊，静养两月便可痊愈。”
青阳沉默片刻，开口道：“日后莫再卖假丝。跟着我，我给你寻正经营生。”
江木匠猛地抬眼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：“青阳，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我何时骗过你？”
江木匠泪水瞬间涌出，扑通跪地，连磕三个响头：“青阳，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今后你指东，我绝不往西；你令行，我必遵从！”
青阳连忙将他扶起：“不必如此。安心养伤，待我从蛮荒古林归来，自有活计交予你。”
“蛮荒古林？”江木匠脸上骤然一紧，“你要去那地方？妖兽横行，九死一生啊——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青阳打断他，“好好养伤，等我回来。”
从江木匠家离开时，已是午后。
青阳提着另一盒点心先归家，交予养母己妶，随后径直前往姚记丝绸庄。
姚记丝绸庄位于城中繁华大街，三间门面，金字招牌高悬，店内锦缎琳琅满目，蜀锦、东夷锦、云锦、九黎锦一应俱全。青阳入内时，任掌柜正于柜台拨弄算盘，一身素雅东夷锦长袍，体面得体。
“青阳少爷？”任掌柜抬头，堆起笑意，“可是寻姚东家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东家在后院，我领你过去。”
穿过前堂铺面，后方是一处精巧小院，假山流水，青竹掩映。最深处一间铁铸暗室，紧闭严实。任掌柜轻叩房门：“东家，青阳少爷到访。”
“进来。”
房门开启，姚东家立于门口，上下打量青阳。他身形微胖，小眼透着精明，一身艳丽繁复的蜀锦长袍，灯下光泽温润。桌上摆着越窑青瓷茶具，茶汤金黄透亮，乃是上等蜀茶。
青阳心中暗叹，蜀锦、蜀茶、越窑青瓷，这般配置，已是东夷国顶流排场。
“坐。”姚东家指了指对面座椅，亲自为青阳斟茶，“尝尝。”
青阳端起茶杯轻啜一口，茶汤甘醇，确是佳品。
“今日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姚东家放下茶杯，笑看向他。
“兽丹之事。”青阳放下茶杯，“我修为已突破，可猎取更高阶兽丹。”
姚东家眼中精光一闪，随即恢复笑意：“突破至何境界？”
“筑基初期。”
“哦？炼气三层直跃筑基初期？”姚东家颔首，面露赞许，“不错，确是奇遇。那此前商议的兽丹——”
“故而先前条件，需重新商定。”青阳直言不讳。
姚东家笑意不变，端起茶杯慢品，似在思忖。片刻后方才放下茶杯，轻叹一声：“青阳啊，并非我不肯关照。你也知晓当下行情，三级兽丹虽价高，风险亦极大。修仙界修士挑剔至极，稍有瑕疵便会退货，我这边——”
“姚东家，开门做生意，不必绕弯。”青阳打断他，“直说便是，三级兽丹，你要多少，如何分成？”
姚东家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好，你爽快，我也不拖沓。三级金丹妖兽兽丹，我要十枚。分成——你二我八。”
“二八？”青阳皱眉，“三级妖兽堪比金丹，我一个筑基初期去猎，九死一生。拿命换来的兽丹，只分两成，这生意我没法做。”
姚东家放下茶杯，指尖轻叩桌面，小眼打量着青阳。良久，他开口：“你想要多少？”
“三七。”青阳道，“你七我三。”
姚东家没有立刻应答。他端起茶杯，吹了吹茶汤，慢慢饮了一口。放下茶杯时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：“三七可以。但十枚，一枚不能少。”
“十枚三级兽丹，我拿三成。”青阳看着他。
“少一枚，按市价赔我。”姚东家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渠道我铺，买家我找，风险我担。你只管猎，猎够了，三成是你的。猎不够，差的那些，你得自己填。”
青阳沉默了一息。
“行。”他伸出手。
姚东家伸手相握。
“可别死在林子里。”姚东家收回手，端起茶杯，“你若殒命，我铺好的渠道、搭进去的人手，可就全白费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青阳起身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从姚记丝绸庄走出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青阳快步前往城东木材市场。市场临近城门，空地上堆满各类木料，松木、柏木、楠木、紫檀，大小粗细应有尽有。
赵老头的摊子在市场最内侧，简易木棚搭建而成。他满脸皱纹，眼神却清亮，一身素雅东夷锦短褐，身旁小炉煨着一壶东夷本地茶，茶汤深红，茶香浓郁，茶具洁白如雪。
“青阳？”赵老头正劈柴，见青阳到来，放下斧头，“不是说三日后再议？”
“提前过来敲定细节。”青阳坐在木墩上，“入林之事，再确认一番。”
赵老头拍落手上木屑，落座为青阳斟茶：“你说。”
“我入蛮荒古林，探路、寻良木、做标记。”青阳竖起三指，“你负责砍伐、拉运、筹备马车。分成青七赵三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路线我会标记清楚，你的人依标记行进即可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木材中夹带的货物——”青阳压低声音，“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酒水，你能寻到买家吗？”
赵老头眼中一亮，凑近几分，声音亦放低：“你有货源？”
“我有门路。”青阳道，“但前提是，你能顺利出手。”
“你可知当下东夷行情？”赵老头端起茶碗轻啜一口，“轩辕国封锁边境，蜀锦、蜀茶、金丝楠木尽数断供。你若能弄到这些，转手便是三倍利，不愁销路。”
青阳颔首：“待我归来再议。”
“青阳。”赵老头迟疑片刻，“我多嘴问一句——你与轩辕国，有交情？”
青阳未答，只淡淡一笑。
赵老头识趣不再追问，将杯中茶饮尽：“好，我等你回来。”
傍晚时分，青阳归家。
己妶已将饭菜摆上桌，一碟青菜，一碗豆腐汤，两个杂粮馒头。她身着素色云锦衣裙，料子虽佳，却已洗得发白。
“娘，今日我去探望了江伯。”青阳边吃边说。
己妶轻叹一声：“江木匠……”
“我已让他日后跟着我做事。”
己妶看了儿子一眼，并未多言。
用罢晚饭，青阳回到自己房间。他盘膝坐于床上，掏出怀中玉佩。玉佩在昏暗中泛着淡淡赤金光晕，似有流光在内部流转。他将玉佩贴于心口，一股温热暖流顺着心脉缓缓游走。
凤凰血脉。
母亲女节留给他的唯一念想。
他闭目凝神，运转灵力。筑基初期的修为在经脉中奔腾，威力远胜炼气三层数倍不止。
三日后，踏入蛮荒古林。猎兽丹，寻良木，打通商路。
窗外，一轮明月高悬，清辉洒入破旧偏院，将青阳的身影，拉得悠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