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含着那口桂花糖，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。她正要把账册合上，忽听得马厩方向“轰”地一声闷响，火光冲天而起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袖中弩机已扣在掌心。窗外树影乱晃，不是风，是人动。
紧接着，东墙传来瓦片碎裂声，两道黑影翻入内院，直扑书房；西角又是一阵急促脚步，第三拨人影奔着寝屋而来。
来了。
她没跑，也没喊，反而端起桌上那杯凉茶，轻轻吹了口气，像是真在等谁进门叙话。
马厩那边火势渐大，亲卫的喝骂声和打斗声混作一团。白芷听见有人高喊：“抓到一个！马厩点火的是个杂役，叫李二狗！”
她嘴角一翘，把茶杯搁回案上，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——鱼饵咬钩了，大鱼该出水了。
果然，不过片刻，一名灰衣仆役跌跌撞撞闯进内院，满脸烟灰，右臂还淌着血，扑通跪倒在她门前：“王妃……救、救命！他们杀人放火，我拼死逃出来……求您收留！”
白芷眯眼打量他。这人脚步虚浮，可落地无声；说是逃命，喘气却不急促。衣角沾的是墙灰，不是泥，分明是从外头翻墙进来，压根不是从马厩冲出来的。
更别说，他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红漆——那是王府大门匾额剥落的颜色。这种细节，寻常仆役哪会碰？
她心里有数了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反倒露出几分惊慌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你……你是哪个院子的？怎么不去找王爷？”
“小的原是后厨烧火的，今夜轮值巡夜……”那人伏在地上，声音发颤，“亲眼见他们拿刀砍人，我就……我就逃了……求王妃开恩！”
白芷“哎哟”一声，像是被吓着了，忙端起茶杯递过去：“快起来，先喝口水定定神。”
那人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意，却迅速低头掩去，伸手来接茶杯。
就在他指尖触到杯沿那一瞬——
白芷手腕一抖，整杯茶水泼在他脸上！
滚烫的茶水溅进眼睛，那人惨叫一声，本能抬手去抹。白芷趁机侧身一闪，右手已从床底抽出一根短棍，顺势压上他脖颈，狠狠往下一按，将他死死抵在门框上。
“别动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冷得像井水，“再眨一下眼，我这棍子就砸断你喉骨。”
那人挣扎了一下，发现脖子被锁得死紧，动弹不得，顿时怒吼：“你怎知我不是真仆役！？”
“三个理由。”白芷冷笑，“第一，你脚上穿的是府中新发的青布鞋，鞋尖朝前，说明是走正门进来的。可你说你从马厩逃出，那边全是火油和滚木，鞋早该焦了。第二，你手臂流血，伤口在上方，血却往下流，不合常理——真受伤的人，早就捂着伤口蹲下了，哪还能一路跑来喊冤？第三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用棍子挑起他衣领，“你领口别着的铜牌，是三个月前换的新制式。你既然说是老仆，怎会有新牌？”
那人脸色骤变，还想开口，白芷直接把棍子往前一顶：“别狡辩了。你们一共三路进来，一路烧马厩引乱，一路抢书房文书，一路来抓我做人质。可惜啊，你们主子没告诉你们——我早就不是那个被人推一把就哭的小丫头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燕云骁的厉喝：“围住！一个不留！”
紧接着，刀剑相击之声由远及近，夹杂着几声闷哼和倒地声。显然，另外两路贼人也已被亲兵截下。
白芷仍不敢松劲，盯着眼前这人：“说，你是头儿，还是传话的？”
那人咬牙不语。
她冷笑：“你不说是吧？行，那我就当你真是来求救的。”说着，扬声对外喊道，“来人！这儿有个受伤的仆役，说是从火场逃出来的，快带去包扎！”
这一嗓子喊完，那人终于慌了：“等等！我不是仆役！我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白芷打断他，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，“你是楚氏余党派来的首领，想借混乱混进来挟持我，逼王爷就范。可惜你忘了——我们家王爷最不怕威胁，而我最讨厌别人装可怜。”
她凑近一步，低声道：“再说一遍，动一下，我就喊人把你当刺客当场格杀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那人浑身一僵，终于不敢再动。
不过十息工夫，门外脚步声急促逼近。燕云骁一身玄袍未换，肩头染着几点血迹，手中长剑尚未归鞘，大步跨入院中。
他一眼就看见白芷单手持棍，将一人死死压制在门边，发丝微乱，呼吸略急，但眼神清明，站姿稳如石桩。
他脚步一顿，没立刻上前。
白芷听见动静，回头瞥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：“来得挺快啊，比我算的慢了三息。”
燕云骁没答，缓步走近，目光扫过被制住的男人，冷声问：“认出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白芷点头，“冒充伤仆，想近身劫人。可惜演技太差，连眼泪都不会流。”
燕云骁这才弯唇，淡淡道：“不错，比我预计快了半刻。”
白芷哼了一声，把棍子又压了压：“那你下次，别总把我关屋里。我可不是摆设。”
燕云骁终于上前一步，伸手接过她手中短棍，顺手将人踹翻在地，两名亲兵立刻冲上来将其反绑拖走。
他转头看她，见她额角沁汗，手腕微微发抖，便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帕子，递过去：“擦擦。”
白芷接过，胡乱抹了把脸，又把帕子塞回他手里：“脏了，自己洗去。”
“娇气。”他低声笑，目光落在她袖口微鼓的地方，“弩机用了？”
“没舍得。”她拍拍袖子，“留着防下次。这次是茶水加短棍，下次兴许我用糖块迷晕他，再请他吃桂花糕。”
燕云骁眉梢一动：“你还打算请他们吃点心？”
“对啊。”她理直气壮，“来都来了，不得管顿饭？横竖他们也没吃饱，不然哪有力气翻墙？”
燕云骁低笑出声，摇头：“也就你能把抓刺客说得像迎客。”
白芷叉腰：“那当然。我可是王妃，待客之道不能少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一名亲卫跑来禀报：“启禀王爷，东墙贼人已被拿下三人，其中一人身上搜出王府布防图，应是早有内应。西角那队刚靠近书房就被伏兵围住，斩二人，擒一活口。马厩纵火者正是李二狗，现已押下。”
燕云骁点头：“审。一个一个来，别让他们串供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院中火光渐熄，只剩几处残烟袅袅。远处传来鸡鸣，天边泛起青灰，已是五更将至。
白芷活动了下手腕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那块吃了半截的桂花糖，递过去：“喏，赏你的。”
“战利品？”燕云骁挑眉。
“是你夫人英勇擒敌的纪念品。”她昂头，“含一口，保你十年不犯头疼。”
燕云骁接过，没吃，反而放进贴胸的暗袋里：“留着，以后给孩子讲娘亲当年多厉害。”
“哟。”白芷歪头笑，“你还想留着当传家宝？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，忽然伸手，把她鬓边一缕乱发重新别好，“以后谁敢说我王妃软弱，我就把这糖掏出来给他看。”
白芷脸一热，轻哼一声扭开头：“少来这套。你要是真信我，以后别动不动就让我躲屋里。”
“我不让你躲。”他认真道，“我是怕你受伤。”
“可你不也在战场上？”她瞪他，“你冲锋的时候，想过我怕不怕？”
燕云骁一怔，随即垂眸：“想过。每回都想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她拍他胳膊，“我能护你一次，就能护第二次。你守天下，我也能守你。”
他静静看她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冰裂般的浅笑，而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意，眼角都舒展开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以后咱们一起守。”
白芷也笑了，腕上银铃随着动作叮当响了一声。
这时，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晨光，照在她脸上，映得眼瞳亮如星子。
她正要说话，忽听得院外一阵骚动。
一名亲卫飞奔而来，脸色发白：“王爷！活捉的那个头目……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，刚送医就咽气了！”
燕云骁眉头一皱，还没开口，白芷却抢先道：“别急，他死前说了什么？”
亲卫一愣：“他说……‘你们赢不了’，然后就……”
“赢不了？”白芷嗤笑，“人都死光了还嘴硬，真是蠢得可以。”
燕云骁却若有所思，低头问她：“你觉得他还留了后招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她摇头，“但既然敢咬毒自杀，说明他知道些不能说的秘密。要么是怕受刑，要么是……有人比他更狠。”
燕云骁眼神一沉。
白芷拍拍他手臂：“别愁眉苦脸的，天都亮了。大不了我再抓一拨就是。”
他看她一眼，终是放松下来，低声道：“行，下次还让你抓。”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她得意一笑，转身往屋里走，“我去换身衣裳，这身睡袍都皱了，不像话。”
燕云骁跟上几步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还能去哪儿？”她头也不回，“厨房。这么大事，不得煮碗面庆功？你也来，我请你吃糖拌面。”
“……甜宝。”他无奈，“糖是给你补脑子的，不是给面调味的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拉开房门，回头冲他眨眼，“糖多了，梦都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