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，砸在石阶上，碎成几瓣。院中青砖泛着湿光，像铺了一地碎银。风从东墙掠过，吹动廊下灯笼，火苗一歪，又稳住。
白芷坐在书房案前，手里捏着笔，笔尖悬在账册上方，迟迟没落。她盯着一行数字——“杂役月俸，新增二人”。这行字墨色比旁处新，像是刚添上去的。她眼皮跳了跳，手指不动声色地把茶盏往右推了半寸，杯底在桌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窗外，燕云骁正沿着回廊走来。
他脚步轻，靴底贴着地，几乎没声。走到转角处，停下，抬手敲了三下柱子，两短一长。片刻，暗处有人影一闪，低声道：“西角井台已换人，口令对上。”燕云骁点头，又敲两下，那人便退入阴影。
他继续往前，到窗边时顿住。屋里灯亮着，白芷背影映在窗纸上，一手执笔，一手扶额，看起来正在算账。他侧头看了眼那盏被推偏的茶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。
他知道她在说：**人来了**。
他没进屋，转身走向东南角屏风后。那里挂着件玄色外袍，他顺手取下披上，袖中手指轻叩剑柄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不多时，院外树梢微晃，一片叶子飘下来，落在墙根。
人已到位。
他这才掀帘进门。
白芷抬头，眨了眨眼，像刚从账里回神：“你回来啦？”
“嗯。”
“侍女刚才还问，要不要把明日种芍药的锄头磨利些。”她合上账册，语气轻快，“我说当然要，十亩地呢，得挖深点，别让根扎不下去。”
燕云骁走到桌边，拎起茶壶倒水，一边听她絮叨。
“我还说，花肥得多备，马厩那边的粪都收起来，别浪费。”她掰着手指数，“画眉笼要做三十个，葡萄架得请老木匠，秋千台最好用老槐木，结实……你说我是不是太啰嗦了？”
“不啰嗦。”他喝一口茶，“你管得挺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挺了挺腰板，“我可是王妃。”
他瞥她一眼，见她眼底有丝紧张藏不住，便故意道：“你真打算花这么多钱？”
“怎么？”她瞪眼，“你不信我能理好家？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他慢悠悠放下茶盏，“是怕你把府库掏空，回头找我要军饷补窟窿。”
“谁要你军饷！”她拍桌，“我自有章程！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声音渐渐高了些。外头巡夜的仆役路过窗下，听见王妃又在跟王爷争银子，摇头笑了笑，脚步都没停。
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——这话不是说给彼此听的，是说给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听的。
白芷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窗边，一把推开窗扇。夜气涌进来，带着草木湿润的味道。她探头看了看院子，自言自语：“明儿天晴，得早点开工，不然赶不上花期。”
说完，她轻轻拉了拉窗绳，让灯笼晃了两下。
这是第二个信号：**一切如常，继续盯**。
燕云骁坐着没动，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银铃铛随着她动作叮当响了一声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袖中摸出一块糖，搁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。
白芷回头看见，愣了下：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厨房顺的。”他面不改色，“你说你要种十亩芍药，厨娘感动，奖励你一块桂花糖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拿起来，没吃，反而塞进袖袋，“留着待客。”
他知道她是舍不得吃。从前她穷，一块糖能含半天；如今有钱了，还是舍不得糟蹋。可这舍不得，反倒成了最好的伪装——一个抠门又爱显摆的王妃，谁会信她能在账本里看出两个不该存在的杂役？
他站起身，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问：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她摇头，“就是肩膀有点僵。”
他伸手按了按她肩头，力道适中。她“嘶”了一声，往后躲：“轻点！你要把我按散架啊？”
“活该。”他说，“坐一天账房，活该酸。”
“你还笑！”她扭身要打他，他顺势后退一步，避开，唇角却扬了扬。
这一笑，像冰裂开一道缝，透出底下热气。可笑完，他又恢复冷脸，转身去检查窗闩。
“锁好了。”他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也敛了笑意，重新坐下，翻开账册，指尖轻轻摩挲那行“新增二人”的记录，像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烛火稳定燃烧，照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，一前一后，像守门的石兽。外头巡更的梆子响了三下，已是三更天。
燕云骁没坐，靠在屏风旁，一手搭在剑柄上，眼睛盯着门外。他站姿松懈，像随时能睡着，可肌肉绷着，连呼吸都比平时浅。
白芷翻了一页账，笔尖点了点“南墙修缮”一项，忽然道：“你说，他们会不会今晚就动手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答得干脆，“他们得先确认我们有没有防备。放火、丢信、派旧仆来哭诉，总得来一出试探。”
“那要是不来呢？”
“会来。”他冷笑，“恨人最熬不住等。他们巴不得我们慌，我们越不慌，他们越坐不住。”
她点点头，不再问，低头继续看账。可笔尖又悬住了，这次是对着“马厩杂役领薪名单”里的一个名字——“李二狗”。
她没见过这个人。
她慢慢把账册合上，放在膝上，手指压着封面，没动。
燕云骁眼角扫见，仍不动声色，只道：“困了？”
“不困。”她摇头，“就是觉得……名字起得真难听。”
“乡下人嘛。”他淡淡道，“能干活就行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起身去柜子里拿新账本，顺手把旧账放回原位。动作自然，可放进去时，特意让封面朝外，露出那一行字。
这是第三个信号：**记住这个名字，盯死他**。
她回来坐下，开始写明日采买清单，一笔一划，工整认真。写了半页，忽然抬头：“你说，我要是把秋千台建在北坡，小宝会不会天天来玩？”
“他会拆了重搭。”燕云骁道，“上次你给他做的木马，他嫌腿短，劈了当柴烧。”
“那孩子！”她佯怒，“白送他糖还烧我东西！”
“那是你宠的。”他挑眉，“他现在见我就喊‘爹，娘给糖’，不说正事。”
“谁让他是我儿子。”她得意，“天生会哄人。”
两人说着，语气轻松，像真在讨论孩子顽皮。可话里每一句，都是给外头听的——我们还在过日子，我们还有闲心管孩子玩什么。
烛芯爆了个小火花。
燕云骁忽然抬手，掐灭了旁边一盏灯。屋里光线暗了一半，只剩一盏主灯亮着。他这么做，不是为了省油，是为了让屋里看得清，屋外看不清。
他不想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表情。
白芷察觉，也停下笔，静静坐着。她左手悄悄伸进袖子，指尖触到冰冷的弩机。那是她亲手做的小玩意，藏在袖中，扣动机关就能射出三枚银针。她没试过杀人，但练过百遍。
她不怕用。
燕云骁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真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她反问。
“怕他们冲进来，怕刀架脖子，怕再被拖走。”
她笑了下，很轻：“怕啊。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扛。上次你去找我，浑身是血，我宁可那血是我的。”
他喉咙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所以这次，我不躲。”她声音不高，“我在明处，你在暗处。他们以为我能抓，其实我是钩子。你等着，鱼会上钩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，把她鬓边一缕发别回耳后。动作轻，像碰易碎的瓷。
“不准冒险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要拼命。”她眨眨眼，“我只是……不好惹。”
他低笑一声，终于卸了点冷脸：“你确实不好惹。”
她得意地扬下巴：“那当然。不然怎么当你夫人？”
他摇头，转身走到窗边，撩开一角帘子往外看。院中静悄悄，树影横斜，像画出来的。可他知道，有些影子不是树，是人。
他放下帘子，道：“我去巡一圈。”
“别走远。”她说，“茶要凉了。”
“不走远。”他应着，开门出去，身影融入夜色。
白芷坐着没动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廊而去，渐渐消失。她低头，把那块桂花糖从袖中拿出来，放在灯下看了看。糖纸皱了，可糖还是圆的。
她轻轻咬下一角，含在嘴里。
甜味慢慢化开。
她闭上眼，数着心跳，一下，两下……等他回来。
院子里，一只猫跃上墙头，停了停，又跳下去。树叶晃了晃，恢复平静。
屋内灯未熄。
白芷睁开眼，重新翻开账册，笔尖蘸墨，在“李二狗”名字旁画了个小圈。
圈很圆，像句号，也像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