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探子(修改版)
这天午后,老瘸先嗅到那股味道的。
它趴在打谷场边的草堆旁晒太阳,耳朵突然竖得笔直,鼻子使劲嗅了两下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没有叫,只是尾巴绷成了一根铁棍。
赵铁柱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。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个外乡人,灰布短褐,肩上搭着个瘪褡裢,正弯着腰从王婶手里接水。
“逃荒的。”赵铁柱说,“北边来的。”
林渊看了一眼。青溪村偏,偶尔也有过路的流民,讨口干粮就走。
那人喝完水,把瓢还给王婶,往村里走。挨户站一会儿,也不多要,给半块饼就鞠躬道谢。走到打谷场边上时,脚步慢了半拍,往草席盖着的狼筅堆上扫了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
陈远山坐在自家门槛上擦刀。那人走过来讨干粮,陈远山没起身,也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刀横在膝上,刀柄的红布条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那人站了几息,干笑两声,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远山把刀入鞘,站起来,朝村口偏了偏头。
那人点头哈腰,转身便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。出了村口,顺着来路往下,再没回头。
林渊收回目光。
暮色漫过院墙的时候,他去了陈远山院里。陈远山坐在门槛上,老瘸趴在他脚边。
“下午那人。”林渊说。
陈远山手里转着刀柄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鞋底沾着炭黑,手上有刀茧。不像逃荒的。”
老瘸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
“守吧。”
陈远山点头。
傍晚,林渊在打谷场上把人叫齐。
二十来个后生站成两排,狼筅靠在墙上。周里正蹲在石碾子上抽烟,陈远山坐在屋檐下,刘大柱他爹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上。
林渊把午后的事说了。生面孔,往狼筅堆上看过,被陈远山赶走了。
“是不是探子,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王家村离咱们就翻一座山。我不敢赌他不是。我决定守夜。”
人群里立刻交头接耳。
“守夜?熬死人的活计!要我说,真来了抄起家伙就干,熬夜算啥?”刘大柱他爹扯着嗓子喊。
林渊看着他。
“守夜,折腾。最多折腾两三个晚上。不守,赌命。山贼摸到村口你才醒,村东头打起来了,村西头还在睡。到时候别说拿狼筅,裤子都来不及穿。”
打谷场上安静了。
“守,可能白熬几夜。不守,可能一觉睡过去,脑袋就没了。我选守。”
沉默了几息。陈远山把朴刀往地上一顿,站起来。“我去。”
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。“我也去。”
王石头蹲在人群边上,正掰饼喂老瘸。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他爹一眼。他爹蹲在地上,头也没抬,只摆了摆手。王石头把饼渣拍干净,走到赵铁柱旁边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蹲着的地方,他爹依然没抬头,只是那只摆过手的手,此刻正紧紧地攥着地上的土块,指节发白。
林渊等了片刻,目光落在陈远山身上:“陈伯,后山乱石岗路杂,容易摸人,也最险。得你坐镇。”
陈远山点头。
他转向赵铁柱:“赵哥,你和石头去准备东西。火把四根,竹筒灌满水,带点干粮。厚衣裳穿好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渊停了一下,“再准备两袋干土,一组带一袋。”
赵铁柱一愣:“装土干啥?”
“一旦发现山贼的火光,先把火灭了,别打草惊蛇。绊索等着他们。”
赵铁柱没有追问。两人走了。
周里正拿着烟杆走过来。
“小林,你前面不是说不守吗?”
“前面说不守,是没法守。”林渊说,“守一个月还是两个月?村子不是军队,没粮没钱,谁给你白守?就算给了,人家偷懒你也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守,是这几天山贼最可能来。但不能长。拖久了,怨声载道,里外不是人。”
周里正抽了口烟,没再问了。
第八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