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白芷盯着窗外那片灰蒙的天,檐角滴水砸在石阶上,一声接一声,像是谁在数着更漏。她手腕轻轻一转,银铃铛蹭过书页边沿,发出细碎的一声响。这声音不大,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燕云骁正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半卷《兵制考》,纸页翻到一半,却没再动。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很快移开,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你冷?”他问。
白芷摇头:“不冷。”
“可你刚才抖了一下。”
“那是雷声。”她说,“响得突然。”
燕云骁没接话,只是把窗扇又推紧了些。木框合拢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桌上烛火晃了两下,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。
静了片刻,他说:“城北这两天不太平。”
白芷抬眼。
“流民多了三倍,旧宅夜里总有火光,前日失踪的那个小厮,临走前听见有人在巷口低声念‘楚’字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巧合。”
白芷手指慢慢蜷起来,压住书角。她想起下午翻书时那一阵心神不宁,雷声炸开那一刻,背上确实像被人吹了口气似的凉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们还活着?”
“不是‘觉得’。”燕云骁放下书卷,掌心按在桌面上,“是确定。人散了,心没死。”
屋外雨声渐密,打在瓦片上的节奏越来越急。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盖泛着浅粉,像春日初绽的杏花瓣。她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还笑?”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偷厨房的糖,总先把糖罐子摆回原位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结果越装没事,嬷嬷越盯我。最后还是挨了罚。”
燕云骁看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敌人恨我们,恨不得立刻冲进来砍两刀。可越是这样,越怕我们早有准备。”她指尖点了点桌面,“咱们要是慌了、防了、调兵了,他们反倒不敢动。不如——就当不知道。”
燕云骁眯起眼。
“你不锁门,不增岗,照常过日子。他们一看,咦,王爷和王妃还在看账本、种牡丹,是不是诈我?心里一乱,动作就快。”她歪头一笑,“小孩抢糖,都是等别人不注意才下手的。”
燕云骁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你以前偷了多少次糖?”
“七次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第八次被你撞见,你还记得吗?你没收了我的荷包,结果第二天发现里面塞了块桂花糕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说‘你不吃甜的,我就替你尝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完,燕云骁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玄色蟒袍下摆扫过椅脚,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。他在书架前停住,抽出一本《京畿志》,翻开一页。
“我可以不动明面人马。”他指着某一行,“但暗处得布些眼线。亲信换作仆役打扮,巡夜如常,既不惊敌,也能护你周全。”
“我不用护。”白芷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回头,“但我得安心。”
她不说话了,只拿笔杆轻轻敲自己掌心,一下一下,像在算账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他们恨的是你,连带我也沾了光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可真动手时,一定会选我。你是战神,他们是疯狗,疯狗咬不住老虎,就专挑软腿踹。”
燕云骁眼神沉下来。
“所以我不该躲。”她说,“我要让他们觉得,我真是那个好欺负的、只会翻账本的小王妃。你越不在乎我,他们越敢靠近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声音重了。
“这不是任性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听我说完。我不是要当诱饵,我是要让他们看错局势。你以为我在乎种哪块地的花,其实我在记哪些人最近换了班次;你以为我关心月俸发没发齐,其实我在查有没有多出陌生面孔领钱。这些事,你做不了,只有我能。”
燕云骁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。动作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你可以记,可以查。”他嗓音低,“但不准单独行动。想去哪儿,叫上侍女;看到可疑,先报我。若我发现你瞒我一次——”
“怎样?”
“我就把你关书房三个月,天天抄《女则》。”
白芷撇嘴:“那还不如让我去喂马。”
“那就去喂。”他板着脸,“从今往后,马厩归你管。”
她瞪他,他又笑了。
这一笑,屋里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。烛火稳了下来,照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肩并着肩,像一对剪纸贴在窗纸上。
白芷坐回椅子,重新翻开账册,指尖划过一行数字,忽然道:“你说,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
“试探。”燕云骁也坐下,“不会直接杀进来。可能会放火、丢信、或者让某个旧仆突然出现,说知道什么秘密。他们要先确认我们是否警觉。”
“那我们就装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可以说错话。”她眼睛亮了点,“比如当着底下人说‘听说侧妃当年挺可怜的’,或者抱怨‘怎么又要修墙,府里都没钱买新茶了’。”
“你演得倒像。”他挑眉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我五岁就开始装懵懂了,到现在十五六岁,演技早就炉火纯青。”
燕云骁低笑一声,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“疼!”她捂额头。
“活该。”他说,“谁让你得意。”
她揉着脑门,嘟囔:“你还打我。”
“我没用力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两人斗嘴惯了,话来话往间,那些藏在心底的担忧竟被挤到了角落。外面雨声依旧,可屋里已不像方才那般压抑。
过了会儿,白芷轻声问:“你会怕吗?”
燕云骁一顿。
“我不是问你怕不怕打不过。”她盯着烛火,“我是问,怕不怕……万一我出事。”
他没立刻回答。而是站起身,走到桌边,吹灭了另外两盏灯,只留下他们面前这一盏。火焰缩成豆大一点,在铜灯座上轻轻摇晃。
“黑处藏鬼,亮处藏人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必躲,也不必追。只要站在这里,灯亮着,家就在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。
“你是我的妻。”他说,“不是拖累,不是弱点。他们是冲我来的,却搞错了重点——有你在,我才不想退。”
白芷抬头看他。他没笑,可眼角是舒展的,像冬雪化开时屋檐滴下的第一串水珠。
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指,腕上银铃轻轻一晃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办。”她说,“你装忙军务,我装爱花钱。你不管我,我不烦你。等他们以为有机可乘——”
“我们收网。”他接上。
“不对。”她摇头,“是我们开门,请他们进来。”
燕云骁看着她,忽然弯了眼。
“甜宝。”他低声叫她小名。
“嗯?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,难对付多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扬下巴,“不然怎么当你夫人?”
他笑出声,抬手摸了摸她发间玉簪。簪头雕的是朵小小的梅花,是他去年冬天亲手给她插上的。
“明日我去校场点兵,看起来很忙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我去花园。”她合上账册,“宣布要在东角种十亩芍药,西厢养三十笼画眉,南墙搭葡萄架,北坡建秋千台——反正就是,大事小事全管,钱要花光,话要说满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点头,“越浮夸越好。”
“还得哭一场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
“明天下葬那个流民孩子的时候,我要去送。”她说,“当着所有人的面掉眼泪,说‘他才六岁,连糖都没吃完’。让他们知道,我还是那个心软的白芷。”
燕云骁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知道她在做什么。她不是在示弱,是在布一层看不见的壳。让敌人误以为她仍天真,仍易伤,仍是可以一击即溃的破绽。
可他们不知道,这颗糖心早就裹上了铁皮。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并肩坐着,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。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融成一片,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。
白芷忽然靠在他肩上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“燕云骁。”她小声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这次我不想等人来救我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和你一起,把麻烦解决。”
他侧头看她,鼻尖几乎蹭到她发丝。
“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。”他低声说,“从你第一次在我怀里哭开始。”
她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把手伸过去,勾住他小指。
屋外雨势未减,一道闪电划过天际,照亮庭院一角。树影摇曳,枝条交错,像无数伸展的手臂。
可屋内灯火未熄。
灯下两人静坐,影子牢牢贴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