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正高，王府书房里蝉鸣初起，白芷低头翻着《月俸发放流程》，指尖在纸页上划得极轻，生怕惊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。燕云骁坐在一旁，手执一卷《兵制考》，眼角余光却总往她那边溜。她发间玉簪晃出一点微光，腕上银铃随抬手动作叮当轻响，檐下铜铃也跟着摇曳两声，像是应和。
可就在城北荒地，半座塌了顶的土地庙里，风从破窗灌入，吹得墙角一堆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。几片烧尽的纸屑黏在泥地上，像死虫子趴着。外头天色阴沉，雷声闷在云里滚，雨还没落，空气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第一道黑影是从东巷猫腰溜进来的，披着油布斗篷，帽檐压得低，进门便靠墙站定，一言不发。第二人是从后院翻墙进的，靴底沾着烂泥，在门槛蹭了两下才敢往里走。接着是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总共七个人，分作三批，前后相隔半炷香，谁也没走同一条路。
他们彼此不看，也不说话，只用手指在掌心画了个“楚”字，对方回画一道竖线，才算认下身份。确认无误后，最年长的那个瘸腿汉子反手关门，插上门栓时抖了一下——那铁扣早锈断了半边，全靠一根麻绳勉强系着。
屋里暗得厉害，只有墙根点了一小截残烛，火苗歪着脑袋，照出墙上炭笔勾的两个人影：一个穿玄蟒袍，背挺得直，眉眼冷峻；另一个穿绯红嫁衣，发间有簪，腕上有铃。两人并肩而立，像是刚拜完堂的模样。
瘸腿汉子跪下去，额头磕在泥地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侧妃蒙冤，我等岂可罢休！”
其余六人陆续跪下，齐刷刷叩首，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，一遍又一遍，像念经，又像咒誓。
烛火忽闪，映得墙上那对新人的脸扭曲变形。穿蟒袍的男人眼睛空了，变成两个黑洞；穿嫁衣的女人嘴角被炭笔拉长，竟笑出了血牙。
没人动那画像，也没人提下一步怎么办。他们只是跪着，喘着粗气，手攥成拳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有人咬牙咬得太狠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在下巴滴成一小滩。
过了好一阵，那个一直蹲在角落的年轻人忽然开口：“咱们……还拼什么？王爷如今权势更盛，王妃也稳坐主位，连太后都亲自赐婚。咱们这点残部，拿头去撞城墙么？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雨滴进瓦罐的声音。
瘸腿汉子缓缓抬头，眼白泛黄，瞳孔缩成针尖：“你说啥？你说不拼了？”
年轻人低下头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我是说，能不能各自散了，换个地方活命？再折腾下去，迟早全死在这京城。”
“换地方？”瘸腿汉子冷笑一声，“你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，你还想给她烧纸不成？你忘了是谁把你从乱葬岗拖出来？是谁给你一口饭吃，让你穿上鞋走路？”
年轻人嘴唇哆嗦：“可侧妃她……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！”瘸腿汉子猛地吼出来，又立刻捂住嘴，耳朵贴墙听了听动静，才继续道，“她死了，可她的仇没报！她最后一口气说的是啥？‘我要他们偿命’！你当我没听见？我在门外跪了一夜，听得清清楚楚！”
其他人依旧跪着，没人应声，也没人反驳。
瘸腿汉子环视一圈，声音软了下来：“你们想想，当初咱们在府里是什么地位？扫院子的、端药的、喂马的……哪个不是被人踩在脚底下？是侧妃抬举我们，给我们体面，让我们觉得自己也是个人。现在呢？新王妃一上位，咱们全被赶出来，像狗一样撵出城门！你们告诉我，咽得下这口气吗？”
有个瘦女人突然抽泣起来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原是楚氏身边递茶的丫鬟，如今头发枯黄，脸上起了斑。
“我夜里做梦……还梦见侧妃站在我床前，穿着那件樱粉裙，金步摇晃着，跟我说‘别怕，我会回来’。”她哽咽着，“她说她不甘心，她要看着那对狗男女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……我不敢不信啊……我不能不信……”
另一人接话：“昨儿我去西市卖旧衣，远远瞧见王妃坐着轿子过街，身边跟着四个侍女，手里捧的全是花种单子。她笑着跟人说话，手腕上的铃铛叮当响……我站在那儿，腿都软了。凭什么？她算什么东西？一个孤女，连爹娘都没有，也能当王妃？”
“她不该活！”有人低声嘶吼。
“她该死！”又一人附和。
“他们都该死！”瘸腿汉子一巴掌拍在地上，震得烛火猛跳，“可咱们不能莽撞。上次劫人失败，折了三个兄弟，官府查得紧，咱们不能再冒头。但现在不一样了——他们以为太平了，以为咱们散了，以为没人敢动他们。越是这时候，越有机会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，铺在地上，又摸出一把短刀，在左掌狠狠一划。血涌出来，他用手一抹，按在纸上，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，中间写着两个炭笔大字：“血誓”。
“不愿签的，现在走。”他说，“走了就别回头。若留下的，从此生不负楚，死不赦仇！谁要是背叛，天打雷劈，全家不得好死！”
众人看着那血手印，呼吸渐渐粗重。
最先伸手的是那个瘦女人。她咬破手指，颤巍巍地按上去，眼泪掉在纸上，把血迹晕开一小圈。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，然后是另一个老仆，再下一个……
轮到最初提出解散的年轻人时，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手抖得厉害。最后，他闭上眼，狠狠咬破拇指，用力按下。
七枚血指印围在中央那一枚周围，像七颗钉子，把整张纸钉死在泥地上。
烛火再次晃动，照得众人面目狰狞。他们齐声低喝：“生不负楚，死不赦仇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压过了屋外渐起的风声。
瘸腿汉子收起血书，仔细折好，塞进贴身衣袋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拿起一块碎瓦片，对着那幅炭笔画用力刮去。燕云骁的脸被划出几道深痕，白芷的嫁衣也被抹花，最后只剩下一团黑糊糊的痕迹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，“他们得意不了太久。咱们先藏好，盯紧王府动静。他们越是安宁，越说明防备松了。等风头过去，等他们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，“我们就让他们知道，什么叫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众人点头，一个个从后门悄然离开，像老鼠钻洞，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瘸腿汉子最后一个走。临出门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截将熄的残烛。火苗歪到极致，几乎贴着蜡身，却还没灭。
他吹了口气。
烛火晃了三晃，终于熄了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远处第一滴雨砸在庙顶残瓦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，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雨势渐密，噼里啪啦打在泥地上，冲刷着门槛外那串浅浅的脚印。不到半盏茶工夫，所有痕迹都被洗得干干净净。
而在王府书房，白芷翻过一页书，忽然觉得窗外雨声听着格外清晰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喃喃道：“这雨来得真快。”
燕云骁放下书卷，顺手替她把窗扇关紧了些，笑道：“雨大了好，省得你总想着往外跑。”
她撇嘴：“我才没想跑。”
他挑眉：“哦？那你刚才翻书翻到‘园艺规制’那章，手停了三次，是不是在盘算哪块地种牡丹？”
她一愣，随即瞪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他不答，只是笑，耳尖微微泛红。
她还想追问，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断。轰隆一声，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银铃，铃铛未动，可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寒意，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吹了口气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
雨幕如织，天地一片灰蒙。
一道闪电劈下，照亮院中树影，枝条张牙舞爪，像一群伸手索命的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