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时，西跨院的海棠枝顶亮了一线。
雾馨焤遽蹲在门槛上。膝盖上并排搁着两截断木牌，旁边是叠好的灰白色布，边角磨出毛边。门槛外侧横着鱼清的短刀。他把手伸出去，没有碰刀，没有碰布，没有碰木牌。指尖落在门槛上，落在三道东西之间的空隙里。木头是凉的。他碰了一息，把手收回去。
“都在。”
声音很轻。唇角那颗小痣微微动了动。
他把手摊开，掌心朝上。晨光落进来。他没有收拢，只是让光在掌心里亮着。亮了一会儿，光移走了。他的手还摊着。
铜铃在他脚踝上轻轻晃了晃。没有声响。
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。右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内。血痂摞着血痂，最上面那层被刀柄压出的凹痕已经干了，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。她没有看自己的手。短刀不在腰间——在门槛上。
她走过去，弯腰，把短刀从门槛上拿起来。刀鞘上的皮革被晨光照着，颜色比木头深。她把刀插回腰间。右手垂回身侧。
然后她蹲下来。和雾馨焤遽蹲在同一道门槛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断木牌和叠好的布。
“今天不等光。”
她说。声音不高。不是对焤遽说，是对门槛上的木牌说。
她把右手抬起来，摊开。掌心朝上。血痂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，摞了几层，中间一道凹痕。她没有看自己的掌心。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枝。
枝头什么都没有。青果子还藏在叶子后面。
雾馨焤遽低下头，看着鱼清的掌心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布从门槛上拿起来，搁进她掌心里。灰白色，边角磨出毛边，叠得方方正正。
布落进血痂中间。贴住掌心里唯一一小块还完整的皮肤。
鱼清没有收拢五指。只是让布在掌心里搁着。
“不包。”
她说。
“不包。”
雾馨焤遽说。
他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然后摊开，掌心朝上。光已经移走了。他的手还摊着。
清月蘭曦从偏厅出来。白衣袖口沾着灰，头发里别着那截海棠枝。青皮，折口渗出的树汁已经干了，沾在发丝上，被晨光照着，像一小滴琥珀。
她走过院子，走到门槛边。没有蹲。站着，看着鱼清掌心里的布。
看了片刻。伸出手，把布从鱼清掌心里拿起来。不是抽，是拿。指尖碰到布边时，没有碰到鱼清的皮肤。
她把布叠了一道。叠痕压在旧叠痕上。叠完，搁回门槛上。和断木牌并排。
“布叠了又叠。叠到叠不动了，就搁着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。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。
鱼清抬起头，看着她脑后的海棠枝。青皮，折口干了。琥珀色。
“枝干了。”
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别着。”
“嗯。”
鱼清把右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掌心朝内，血痂贴着裤腿。
“等它掉。”
她说。
清月没有说话。她把脑后的海棠枝取下来。青皮，折口干成深褐色。她看了一息，把它搁在门槛上。搁在木牌和布之间。
三个人看着那截海棠枝。青皮，没有花，折成两截，交叉过。
晨光从东墙移走了。海棠枝顶的叶子亮了一线，又暗下去。
雾潜站在廊下暗处。他看着三个人蹲的蹲站的站，看着门槛上并排搁着的木牌、布、海棠枝。碎珠贴着他的胸口。凉的。
他把手抬起来，按在碎珠上。按了一息。松开。
碎珠还是凉的。
他没有再看。转过身，走进廊道深处。脚步很轻，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。
门虚掩着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门板轻轻晃了一下。停住。
江南。栀子旁边。
雾清鱼彩蹲在原地。铜铃在他脚踝上安静地垂着，铃舌指南。
他面前那个浅浅的坑还在。坑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手伸出去，指尖触到坑底。泥土是凉的。比他的指尖凉。
他收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眼角那颗痣在晨光里像一粒深褐色的沙。眼尾泛着红。指尖上没有土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铜铃。朱砂红。铃舌指南。
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右手伸出去，不是悬，是碰。指尖抵住铃身。铜铃是凉的。他抵了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铜铃纹丝不动。
他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
“今天不碰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三岁半的孩子，眼角有痣，眼尾泛红。
他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晨光照过来，落进掌心里。他没有收拢，只是让光在掌心里亮着。亮了一会儿，光移走了。他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
铜铃在他脚踝上安静地垂着。铃舌指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