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纸,书房案上的《内宅律例》还摊在昨夜合上的那一页,烛台旁的墨碟干了半边,笔架上那支朱笔却不见了。白芷一睁眼就坐在床沿,鞋都没穿稳,脚尖点地便往外跑,嘴里还念着:“我明明放回去了……”
她一路小跑进书房,人未到声先至:“燕云骁!你是不是又拿我笔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燕云骁正坐在她惯坐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那支朱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,听见动静头也不抬:“不是‘又’,是‘照例’。你那支笔杆子都被你咬出牙印了,换一支新的。”
“那是我喜欢的!”她冲过去抢,却被他一手挡住额头,推得后退两步。
“喜欢也不能当零嘴。”他终于抬眼,眼角带笑,“再说,你今日不查账?昨日那单子,心里还打鼓?”
白芷顿住,没吭声,低头去翻昨日交出去的采买单,旁边还压着厨房老张亲笔写的炭料使用实录。她一张张比对,指尖在数字上来回划动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停在“三月十一”那一栏——用炭量确实比往年同日少了近三成。
她松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我没算错……”
“不止没算错。”燕云骁把新笔递还给她,“能想到回头核对实际用量,已胜过府里前三任主母。她们只管批字,从不管事后有没有人偷工减料。”
白芷抬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低头,耳尖泛红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袖口绣线打结。
“你别夸我。”她说,“我听着怪不自在的。”
“不夸?”他挑眉,“那你昨儿熬夜看《轮值通则》,是为了躲我?”
“谁躲你!”她立刻抬头,“我是怕明天你问,我答不上来!”
他低笑一声,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薄册子扔过来。她接住一看,封皮写着《仆役轮值表·春令版》。
“今日新课。”他说,“你审一遍,圈出问题,再拟个调班建议。若做得好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紧张地翻开第一页,“明日花园随你种花。”
白芷呼吸一滞,手下一抖,差点把册子掉地上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强作镇定:“这算什么奖励?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哦?”他靠在桌边,抱着手臂,“那你说,要什么?金镯子?玉如意?还是让我替你抄一个月《女则》?”
“你抄我才不信!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你连‘贞静’俩字都写歪。”
“可我抄得快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三炷香能写完一卷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,随即意识到自己笑了,赶紧抿嘴,低头猛翻册子,假装专注。
阳光渐渐爬上桌面,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鼻尖沁出一点细汗。她看得极仔细,每一栏排班、每一条交接记录都不放过。忽然,她指尖一顿,指着西廊守夜那一行:“这里,三月十三,戌时到丑时,同一个人连值两班?中间没换岗?”
“看出问题了?”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看。
“这不是累死人?”她皱眉,“要么是记错了,要么是没人可调,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提笔在边上写下三条推测:一、临时缺人;二、有人顶替未登记;三、原档记录有误。
燕云骁看了片刻,点头:“不错。能想三层可能,说明你没光看字面。更难得的是——”他指了指她写下的字迹,“你没直接划掉重排,也没急着叫人来问罪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抬下巴,“我要是乱来,底下人嘴上应着,背地里笑话我站不稳脚跟。”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,“你比我当年强。”
她扭头看他:“你当年怎么了?”
“我接手军营第一日,见哨兵站姿不齐,当场抽剑劈了旗杆。”他淡淡道,“全营吓趴下,没人敢抬头。”
“你吓人!”她瞪眼。
“可他们记住了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不过现在我不这么干了。你要学的也不是狠,是准。”
她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,忽然又抬头:“我能叫管事嬷嬷来问吗?”
“可以。”他退开一步,“今日轮值,由你批。”
她愣住,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我说话几时不算数?”他反问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笔在疑点处画了个红圈,又写下“待查”二字,然后对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小婢应声而入。
“去请西院管事嬷嬷,就说王妃有事相询。”
小婢低头领命,退下。
白芷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一松,整个人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喃喃道: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有点凶?”
“凶?”燕云骁失笑,“你连声音都没提高。”
“可我心里咚咚响。”她拍胸口,“像揣了只兔子。”
“那叫紧张。”他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等哪天你发令时手不抖、脸不红,才算成了。”
“那你当初也紧张?”她歪头看他。
“我?”他摇头,“我只觉得烦。一堆人跪着哭,说这个不能改那个动不得,我就想——不如一把火烧了重来。”
“你真是活阎王!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又捂嘴。
他倒没生气,反而笑了:“可你现在不是。你查账、列因、召人问话,步步有据。这不是照我说的做,是你自己懂了。”
她怔住,手指慢慢抚过纸上那个红圈,唇角一点点翘起来。
“你……真这么觉得?”
“不然呢?”他看着她,“减炭料是你问过老张才定的,排班疑点是你细看时辰发现的。这不是‘照做’,是‘会用了’。”
她低下头,指尖在“待查”二字上来回描,描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我只是……从前没人信我能管事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在府里当小婢时,连笔都不敢多拿。”
“现在你是王妃。”他伸手,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“谁敢轻慢你,你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主母有权裁断仆过’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眶有点发热,忙眨了眨眼,咧嘴一笑:“那你等着,我一会儿就要罚人了!”
“罚得好。”他点头,“只要证据确凿。”
不多时,管事嬷嬷到了,五十上下,穿着青灰比甲,走路极稳。白芷让她看了轮值表,指着那条连值记录问:“这一班,是谁当值?为何无人替换?”
嬷嬷低头一看,脸色微变:“回王妃,那晚原定两人轮替,但另一人突发腹痛,请假离岗,临时调了东角门的老李顶上,可……账册上漏记了。”
“那老李呢?”白芷追问。
“已在岗三日,今日轮休。”
白芷看向燕云骁,他微微颔首。
她便提笔在表上修改,补上老李名字,并批了一句:“补录备案,今后凡临时调岗,须半日内报中堂登记,违者扣半月月钱。”
写完,她盖下自己的私印——那是昨日才刻好的,印文是“王府主母之印”。
嬷嬷双手接过,低头退出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燕云骁看着她,忽然道:“做得好。”
她一愣:“就……这就完了?”
“不然呢?”他笑,“你以为还得打板子、罚跪?”
“我就是……没想到这么顺。”她挠头,“我还准备她们反驳我呢。”
“因为你查得清、问得明、判得准。”他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,“这是昨夜我写的。”
她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准王妃自选一处花园,由其定种何花,采办司依单采买,不得推诿。”
下面是他的签名和私印。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轻轻摩挲纸面,忽然抬头:“你昨夜就写了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睡着后写的。”
她眼眶一下子热了,忙低头咬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,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。
“你干嘛……突然这样。”她嘟囔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那张纸小心折好,放进胸前暗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午后日头渐高,窗外树影斜移,蝉鸣初起。
她本该歇息,却主动翻开《月俸发放流程》,一页页看下去,时不时在边上注几个小字。
燕云骁见状,也不拦,只命人端来冰镇酸梅汤和绿豆糕,自己也拿了本《兵制考》坐在一旁翻看。
两人并肩而坐,一个看府务,一个看军制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又各自低头。
她忽然放下书,转头问他:“若我将来都学会了,你还夸我吗?”
他抬眼,认真答:“学得完,夸不完。”
她笑了,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,舌尖被冰得一颤,却觉得甜到了底。
他看着她,目光温和,像是看一件终于打磨成型的珍器。
阳光落在她发间玉簪上,晃出一点微光,腕上银铃随着她抬手的动作,叮当轻响。
檐下铜铃也随风摇曳,与她遥遥相应。
她翻过一页书,继续读下去。
他合上手中的册子,没有离开。
书房内外,一片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