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爬过窗棂,照在书房案几上摊开的账册边角,那页纸微微卷起,像是被谁的手指反复摩挲过。白芷坐在紫檀木椅上,腰背挺得笔直,发间玉簪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一晃,叮当一声,腕上的银铃也跟着响了。
燕云骁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端着杯茶,没喝,只是看着她把一支朱笔在指尖转了三圈,又放回笔架,再拿起来。
“你这动作,像极了当年偷我砚台时的样子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白芷肩膀一抖。
“我没偷!”她立刻回头瞪他,“那是你落下的!我还给你擦干净了!”
“嗯,擦得墨汁糊了半张脸。”他嘴角微扬,把茶盏放下,走到她身侧坐下,“现在不偷砚台了,改翻账本?”
她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那页采买单,嘴上说:“王妃总得管事,不能光靠夫君养着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他点头,顺手抽走她手中那支朱笔,“可你现在连东苑西院谁归谁管都分不清,先别急着省三十两银子。”
白芷瘪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账册边缘。
他见状,也没再说重话,而是抽出一张空白纸,提笔画了几道线,又点了几处圆圈。“这是王府平面,东苑管衣食,西院理财务,中堂统人事。你日后只需盯住三处主事嬷嬷即可。”
她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,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我不用自己算炭料花销?”
“不用。她们报上来,你审就行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审不过来,问我。”
“我才不问!”她立刻抬头,“我要自己学会!”
他看着她鼓起的脸颊,低笑一声:“好,不问也行——但若被人哄骗了,别哭鼻子。”
“谁哭鼻子了!”她拍桌而起,袖子带翻了镇纸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两人同时低头看那滚到脚边的石头。
片刻后,燕云骁弯腰捡起,放回原位,语气平平:“我不求你一日成才,只愿你懂规矩,不被人欺。”
这话轻,却沉。
白芷怔了怔,慢慢坐回去,手指搭在纸上那简图的“中堂”二字上,点了点,又点了点。
窗外风动,吹得帘子轻摆,阳光斜移了一寸,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。
她没说话,只拿起笔,在纸上抄下他画的结构图,一笔一划,格外认真。
燕云骁也不打扰,自顾自倒了杯茶,慢悠悠喝着,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等她抄完一页,抬手揉脖子时,他才开口:“接下来,试试实务。”
“啊?”她愣住。
“拟一份‘春日园修采买单’。”他从案底抽出一本旧册子推过去,“参考去年例规,自行斟酌增减。”
白芷翻开册子,一页页看下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花匠人数、颜料品类、竹篱规格……密密麻麻,看得她脑袋发胀。
半个时辰过去,她面前的草稿纸涂了三遍,每一张都被划得乱七八糟。
第一次写完,觉得花匠太少,怕活干不完;第二次加人,又怕超支;第三次减了炭料,回头一想,春天湿冷,厨房用火少不了,又犹豫要不要补上。
最后她搁笔,叹了口气:“要是能先问问管事嬷嬷就好了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燕云骁打断,“你是主母,她们听你的。你若先问,就成了她们牵着你走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她咬唇,“万一错了呢?”
“错就错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三十两银子的事,不至于亡国。”
她瞪他:“你说得轻松!”
“因为本来就不难。”他起身绕到她身后,一手撑在案上,俯身看她纸上写的第三稿,“花匠增两人,炭料减半?”
“嗯。”她小声答,“去年冬炭存余尚足,我问过厨房老张,他说够用到立夏。”
燕云骁点点头:“记得细,减得好。”
她眼睛一亮,随即又压低声音:“可花匠工钱涨了五文……会不会太多?”
“春忙时节,涨五文是常事。”他提笔,在她写的单子上朱批一个“准”字,又盖下私印,“照王妃所列采办。”说完对外喊了一声,“来人。”
门外小婢应声而入。
“拿着,去交采办司。”他将单子递出。
小婢双手接过,低头退下。
白芷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,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。
“你刚才……叫我什么?”她扭头看他。
“王妃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怎么,不喜欢?”
“不是不喜欢……”她扭捏地揪着袖口,“就是……突然叫,怪别扭的。”
“以后天天叫,就不别扭了。”他坐下,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“明日还要学仆役轮值表,后日看月俸发放流程,大后天……”
“打住!”她举手投降,“一天一样就够了!我脑子要炸了!”
“炸了也得学。”他板起脸,“你以为嫁进来就能整天吃糖玩弩?”
“我没那么想!”她嘟囔,“我知道……我是王府女主人,得帮你分担。”
这话出口,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她低头翻《内宅律例》,指尖停在“主母有权裁断仆过”那一行,轻轻描着字迹。
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忽然伸手,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她没躲,只是耳尖更红了。
夜色渐浓,烛火跳了两下,灯芯爆出个小火花。
白芷强撑着眼皮,还在一页页翻书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洒扫婆子每月初一换岗,洗衣妇不得擅入内院……”
燕云骁瞥她一眼,见她眼皮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,像只快睡着的小雀。
他吹灭两支蜡烛,只留一盏。
“今日已够,明日再续。”
“我还想多记些……”她喃喃着,手仍抓着书不放。
“记不住的。”他低笑,站起身,绕到她身后,一手环住她腰,一手覆住她手背,指着书中一行字,“这句——‘主母有权裁断仆过’,记住了。”
她点头,迷迷糊糊。
“以后谁敢轻慢你,直接罚,不必问我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一字一顿,“打板子也好,扣月钱也好,我说了算。”
她终于抬眼,困倦中带着点倔强:“那你也不能替我做所有决定。”
“当然。”他笑,“我只是教你规则。怎么用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她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,脑袋一歪,枕在他臂弯里。
他没动,任她靠着,目光落在她发间玉簪上,那簪子歪了半分,映着烛光,闪了一下。
窗外万籁俱寂,唯有檐下铜铃随风轻响,与她腕上银铃遥相呼应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呼吸平稳,已然睡熟,唇角还微微翘着,像是做了个甜梦。
他轻手轻脚抱起她,正要送回寝房,她却在他怀里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
“明天……还上课吗?”她含糊地问。
“上。”他答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……少讲点?”她蹭了蹭他胸口,“我想……学怎么管花园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脚步未停,“明日起,加授‘花木养护与赏罚制度’。”
她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眼。
他抱着她穿过回廊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拉出两人长长的影子。
刚走到寝房门口,她忽然又睁眼,小声说:“燕云骁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是累……我是高兴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今天……真的像个王妃了。”
他脚步一顿,低头看她。
她已经又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。
他站在门前,看了她很久,才抬手推开房门。
屋内烛火未点,他抱着她走到床边,轻轻放下,替她脱鞋盖被。
临走前,他站在床前,看了她一眼,又一眼。
然后转身出门,带上了门。
回到书房,他重新点亮三支蜡烛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几个字:**《府务教学·第二课:仆役考核与奖惩细则》**。
笔尖顿了顿,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:
“甜宝今日拟单减炭料三十两,观察细致,应予奖励——明日许其自选花园一处,由她定种何花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熄蜡烛。
黑暗中,只剩檐铃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