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得前厅门槛发亮，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位，两侧宾客站得整整齐齐，见两人携手走来，纷纷含笑低头行礼。鼓乐声又起，比方才更响了几分，唢呐一挑一扬，像是要把喜气吹上天去。
司礼官站在高阶之上，手捧礼册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请新人行合卺之礼——”
燕云骁脚步未停，牵着白芷稳步上前。他掌心温热，力道不重，却稳得很，像是怕她摔了，又像是怕她跑了。白芷低着头，嫁衣下摆扫过台阶，裙角绣的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。她没看旁人，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红毯，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走到主位前，两人转身相对而立。她抬眼，正对上他眸子。那双眼平日冷得能冻住火把，此刻却像春水刚化开，底下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沉甸甸的，压得她喉咙发紧。
司礼官递来两盏酒，瓷白如玉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。燕云骁接过，指尖擦过她手腕，顿了一下，才低声说：“伸手。”
她听话地抬手，指尖微颤。他顺势托住她肘部，轻轻往上一扶。这动作极轻，却让她肩头一松——昨夜还说怕摔跤，今早出门前还嘀咕“要是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”，结果真站在这儿了，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“交杯。”司礼官道。
两人手臂交错，左臂搭右臂，酒盏相碰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白芷抿了一口，酒不烈，甜中带香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了一路。她眼角余光瞥见他喉结动了动，也饮下一口。两人动作几乎同步，像是排练过千百遍。
可谁也没松手。
他没退，她也没抽。双臂仍交缠着，酒盏悬在半空，像定住了一般。
宾客们安静下来，连鼓乐都悄悄弱了音。满堂目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没人出声，也没人敢笑。
燕云骁垂眸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此生唯你，不离不弃。”
白芷手指一抖，差点松了酒盏。她抬头看他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像是不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那个平日连“甜宝”都要憋半天才肯叫一声的人，现在就这么当着百官、亲眷、宫人、仆役的面，把一辈子押进一句话里。
她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他也不催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神认真得不像话，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。
她忽然想起马厩后墙根那次，他背着她往医馆走，一路骂她贪吃凉糕，其实步子比谁都急；想起北岭废寨里，他浑身是血撞门而入，嗓音粗哑地说“我回来了”；想起昨夜新房中，他掀她盖头时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才说出一句“真好看”。
原来他每一次靠近，都不是偶然。
她眼眶热了，却不肯眨眼，生怕一闭眼，这画面就没了。她慢慢笑了，笑得有点抖，笑得眼里泛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，却稳。
像是回应他的誓言，也像是告诉自己：这一回，她信了。信这个人，信这句话，信这身嫁衣不是梦，信这场婚事是真的。
他看着她，嘴角终于松动，浮出一点极淡的笑。那笑不张扬，却比什么都要亮，照得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。
酒盏早已空了，两人却还站着，手也没放。
司礼官识趣地退后一步，不再出声。
燕云骁忽然松了交叠的手臂，将酒盏放在案上，发出轻响。他伸出手，一手环住她腰，一手抚上她后颈，动作克制，却坚定地将她拉进怀里。
她顺势靠在他胸前，耳朵贴着他心口。
咚、咚、咚。
心跳又快又重，撞得她耳膜发麻。她忍不住翘了翘唇角——原来他也会紧张。
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，接着是成片的恭贺声，有妇人笑着抹泪，有老臣点头叹“难得”，还有小辈挤眉弄眼地嘀咕“王爷今天总算笑了”。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，听不真切。
她只听见他的呼吸，一下一下，拂过她发顶。
他也只抱着她，不动，不说，像是要把这一刻延长到永远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，卷起一角喜帐，拂过她肩头。她腕上的银铃铛轻轻一晃，叮地响了一声。
他听见了，搂她的手紧了紧。
她没动，只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。
“你还戴着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说过，摘了打手心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你说过的话，我都记得。”
他低头看她，目光沉了沉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把下巴抵在她发间。
外头太阳爬得更高了些，照得厅内红绸发亮，连地上撒的桂圆都泛出油光。一对新人就这么站着，拥着，谁也没先开口，谁也不愿先松手。
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锣响，接着是喜婆尖亮的嗓音：“新人敬茶——！”
两人这才微微分开。
燕云骁没立刻松手，而是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，又正了正发间玉簪。她仰头看他，眼里还带着笑，脸颊微红，像染了胭脂，又像喝了酒。
“走？”他问。
她点头，反手握住他。
他牵她转身，面向下一环节的礼案。两人步伐一致，一步一稳，影子被阳光拉得长而重叠，从主位一直延伸到门槛外。
宾客再次鼓掌，乐声重新奏起，比先前更热闹几分。
可方才那一刻，只有他们知道有多重。
那不是一句客套的“百年好合”，也不是一场走过场的仪式。那是他在众目之下，亲手把心掏出来，放到她掌心。
而她接住了。
也认了。
红毯尽头，喜婆已端着茶盘等候，脸上堆满笑意。案上两杯茶冒着热气，茶叶打着旋儿，映着窗外晴光。
燕云骁脚步未停，牵着她继续往前。
她跟着他走，手指被他握得紧紧的，像是生怕她走丢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日子，不只是能过下去。
这日子，她想好好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