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落在红烛将熄的床头。白芷坐在妆台前,铜镜映出她一身绯红嫁衣,发间玉簪垂着细流苏,随着呼吸轻轻晃。她没动,连指尖都压在腿上不敢抬,只听见腕上银铃铛“叮”了一声——是她自己碰的,不是风吹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稳,缓,不急不躁,跟昨夜那个拖着伤躯撞门而入的人完全不同。那会儿他走路带血,现在却像踩在棉花上,生怕惊了什么。
门开了。
燕云骁站在门口,玄色战甲已换下,身披赤金绣蟒婚袍,玉冠束发,脸上洗净了灰土与血痂,唯左眉那道旧伤还露在外头,像是故意留的。他没说话,目光扫过屋角喜帐、床头双烛、地上撒的红枣桂圆,最后落在镜中她的脸上。
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两人隔着一方铜面,对视良久。
他走近一步,靴底压过一枚花生,发出轻响。他又近一步,影子覆上来,把她整个圈进光与暗的交界里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,可她耳朵嗡了一下。
她低头,看自己手。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,才确认这不是梦。昨夜的事太真又太假:他满身是血地回来,抱着她不肯松手,说找了八天,说不想再找了……可现在这屋子暖得不像话,红绸挂得整整齐齐,连她脚边那只绣鞋都没歪,一切都像是被重新拼过的。
她抬起手腕,银铃铛还在。
“你还戴着。”他忽然道。
她一怔,抬眼看他。
“你说过,摘了就不认我。”她小声回。
“我没说摘了不认,我说摘了打手心。”他纠正,“记错了。”
“反正一样疼。”她嘟囔。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只是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盖头边缘。红绸沉甸甸的,绣着百蝶穿花,一角压在他掌下,迟迟未掀。
“上次见你,是你趴在我背上哭。”他嗓音低了些,“这次……我想好好看看你。”
她心跳快了半拍。
手指蜷起,捏住裙角。她记得那次,是在马厩后墙根,她发烧说胡话,他背着她往医馆走,一路骂她贪吃凉糕,其实走得比谁都急。那时她看不见他脸,只听见他喘气,一下一下,撞在胸口。
现在她能看见了。
但他还不掀。
她忍不住抬头,正要开口,却见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有点沉,像在压什么东西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动作极慢地,将盖头往上一提。
红绸滑落。
烛光一下子照进她眼里。她眨了眨眼,适应光线,再去看他。
他也正看着她。
眉梢微扬,嘴唇抿着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终于说。
声音沙哑,却不似昨夜那般磨人,倒像是被风吹久了,干,但热乎。
她耳尖红了,想低头,又忍住,只拿眼角瞟他:“你呢?是不是觉得我胖了?”
“没胖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瘦了点。”
“胡说!”她拧眉,“我这几日饭都吃不下,能瘦?”
“所以更显脸小。”他伸手,拇指蹭过她颊边胭脂,“这儿,涂得太重。”
她拍开他手:“我自己化的,你懂什么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他收回手,却把那点胭脂抹在指腹上看了两眼,“但我看得清。”
她噎住,嘴硬道:“那你别看。”
“不看不行。”他站直了些,“太后赐的婚,皇帝点头的礼,百官递的贺帖,我不看,谁看?”
“哦,原来你是为他们看的?”她撇嘴。
“我是为自己看的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忽然认真,“我要记住今天,记住你穿嫁衣的样子。以后吵架你再说‘你不爱我’,我就拿这个堵你嘴。”
她瞪他:“谁要跟你吵!”
“你会。”他点头,“上个月嫌厨房炖的银耳羹太甜,罚他们重做三回,还说我偏心厨子。”
“那是他们偷工减料!”
“嗯,你说得都对。”他哄着,“所以我今天乖乖来迎亲,没砍谁的头,没撕谁的帖,连喜绸都好好挂着,就等你出门。”
她哼一声,扭开头。
可唇角翘了。
他知道她笑了,也没戳破,只绕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坐上婚床。榻不大,两人挨着,肩膀贴着肩膀,谁也没动。
窗外隐约有鼓乐声,宾客喧闹,仆妇来回跑动的脚步踩得廊下地板咚咚响。屋里却静得出奇,只有烛芯偶尔爆个火星,噼啪一声。
他握住她手。
她没挣,任他十指相扣。
“以后,日日都是今日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以后每天,我都这样看你。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轻了些,“不用再等八天,不用再找你。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她鼻子忽地一酸,忙仰头把泪逼回去,反手掐他胳膊:“那你昨夜还吓我?说找不到人,浑身是血地回来……你知道我多怕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“要是回不来呢?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他握紧她,“就算爬,我也爬回来掀你盖头。”
她眼眶发热,咬唇不语。
他抬手,拨了下发间玉簪。簪头晃了晃,碰出细微声响,像银铃伴奏。他盯着那流苏晃了两下,忽然道:“我记得你第一次戴簪子,是在王府书房,打翻我砚台那天。”
“谁要戴!”她恼,“是你非说弄脏地毯要赔,硬塞给我的。”
“你还哭鼻子。”
“我才没哭!”
“你哭了,躲在柱子后头抹眼泪,我还给了你一块桂花糖。”
她愣住,慢慢想起那块糖的味道——甜中带点涩,是他袖袋里常备的,说是提神用。
“你还留着那块糖纸吗?”她问。
“烧了。”他坦然,“去年冬天太冷,点火用的。”
“你——!”她气笑,“那是我给你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所以我后来让御膳房天天做,做了三年,吃到你想吐为止。”
她瞪他,可眼里已经带笑。
外头锣鼓又响了一阵,有人高喊:“吉时到——新郎新娘拜堂啦——!”
屋内二人却没动。
他仍握着她手,她也没抽。
“我不想出去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外面人太多,我怕说错话。”
“说错就说错。”
“要是摔跤呢?”
“我接着。”
“要是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?”
他一顿,耳尖忽然红了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就说,王爷身子不好,得慢慢调养。”她坏笑。
“你——!”他猛地转头,差点撞上她鼻尖,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都对吗?”她仰着脸,“那我也可以说实话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叹口气,低声下气:“甜宝,我怕了你了。”
她得意一笑。
他伸手抚她发丝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,然后慢慢俯身,在她耳边说:“但你要记住,这辈子,只能这么欺负我一个人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没答话。
他也不催,只拉着她站起来,理了理她裙摆,又替她正了正发簪,最后牵起她的手,朝门口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拜堂了。”
她跟着他走,走到门边,忽又停下。
“怎么?”他回头。
她望着屋里一圈红烛、满墙喜字、床头那双并排的绣鞋,轻声道:“这屋子……真像真的。”
他明白她意思。
昨夜废墟里的相拥,像一场梦;如今这满屋锦绣,反倒让她不敢信。
他反手握住她,力道很稳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全是真的。”
她点点头,终于迈步出门。
阳光扑面而来,照得她眯起眼。院中铺着红毯,直通前厅,两侧站满仆从,见二人出来,齐声恭贺。鼓乐齐鸣,唢呐高亢,炸得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群。
他牵着她往前走,步子不快,一步一稳。
她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,他的手宽大,骨节分明,掌心有茧,是常年握剑磨的。可此刻这只手,正小心翼翼护着她的指尖,生怕她冷,生怕她累,生怕她走丢。
她忽然觉得,这日子,也能过下去。
风掠过檐角,吹动她裙袂,银铃铛轻轻作响。
叮——
他听见了,侧头看她一眼,嘴角终于真正扬了起来。
她也笑。
两人并肩走在红毯上,身后新房门窗敞着,烛火未灭,映着墙上“囍”字,红得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