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球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滚到铁丝网边停住了。陈默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球皮,远处教学楼的铃声突然炸响——清脆、悠长、带着点破音,像是被谁用力按了三下喇叭。
他愣了一下,直起腰,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。教室里已经没人影了,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物理课画的受力分析图,粉笔灰在阳光里浮着,像一层薄雾。
许晴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,手里拎着书包,校裙还是改短了三厘米,安全裤边露了一截。她没戴帽子,也没转笔,就站在台阶上等,目光扫过球场。
林小满跟在后面,兜帽拉到眉骨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贴着“能量守恒定律”标签的充电宝,走路姿势有点僵,但眼神是亮的。
张伟没出来。
陈默把球夹在胳膊下,拍了两下,朝她们走过去。太阳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,晒得人有点发晕。他抬手抹了把汗,卫衣帽子滑下来又推上去,动作习惯性地顿了一下——以前每次翻墙前都会确认兜帽里的指南针还在不在,现在不用了。
“结束了?”许晴问。
“最后一科。”林小满补充,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天气,“数学,选择题第十二题有争议解法。”
陈默咧嘴一笑:“我选C。”
“你哪道题不是蒙的?”许晴翻白眼。
“这次真不是蒙的!”他举起三根手指,“我连草稿纸都写了两页!”
“那你肯定算错了。”林小满说。
三人站定在校门口台阶前,人流从身边涌过,笑声、哭声、喊名字的声音混成一片。有人抱着试卷跑,有人往天上扔笔袋,还有学生直接躺在花坛边大喊“老子自由了”。一辆电动车载着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呼啸而过,后座那个举着准考证大叫:“我再也不用背《滕王阁序》了!”
陈默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作响。他仰头看天,云层散开,阳光直直洒下来,照得眼睛有点刺。
“终于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许晴看着他,没说话。林小满低头检查充电宝电量,屏幕显示97%。
过了两秒,许晴开口:“考得怎么样?”
陈默挠头,笑嘻嘻地说:“还行,应该能上安城大学旁边的……技校。”
话音刚落,左右两边小腿同时挨了一脚。
“你敢!”许晴和林小满异口同声。
他跳起来单腿蹦:“哎哟!轻点啊!我这可是未来大学生的腿!”
“你要是敢报技校,我就把你偷吃泡面的照片群发全班。”林小满冷冷道。
“你还存着呢?!”陈默瞪眼。
“三百七十六张,分类标注时间、地点、辣度偏好。”她点头,“最新一张是上周五晚自习,你在厕所隔间点火加热红烧牛肉味。”
“那是应急补给!”他辩解,“那天模拟器任务让我测试‘火焰符文与方便面脱水速率的关系’,纯科研行为!”
“现在没有模拟器了。”许晴提醒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陈默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,但屏幕黑着。他没去解锁,只是把它掏出来看了眼外壳,然后塞回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随即扬起眉毛,“开玩笑的,我报了安城大学。”
“哪个专业?”许晴问。
“计算机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,“主要是听说那边网吧多。”
“放屁。”林小满面无表情,“你填的是应用物理,附带材料科学方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!”他惊了。
“我黑进了教务系统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违法了啊!”他退半步。
“已清除日志。”她淡淡道,“而且你密码还是‘123456’,加了生日后缀,太容易破解。”
许晴叹了口气:“你俩能不能别在高考结束当天讨论黑客技术?”
“这是日常交流。”林小满纠正,“我只是在确认他的报考状态是否符合我们之前的约定。”
“对,约定。”陈默把书包甩到肩上,站直了,“一起考安城大学,谁不去谁请吃一年泡面。”
“你去年输掉篮球赌约还没付清。”林小满提醒。
“今年再输,我请你天天吃火锅。”陈默拍胸脯。
“成交。”她终于弯了下嘴角。
许晴看着他们,忽然也笑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陈默歪掉的校服领子扯正了。动作很轻,像小时候帮他擦掉脸上的粉笔灰。
风吹过来,卷起几张废纸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。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,还有家长喊孩子名字的声音。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跑过马路,扑进爸爸怀里,举着一张卷成筒的试卷大叫:“爸!我作文写满分啦!”
陈默看着那一家人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松了。
他不是学渣了。
至少,不再是那个靠改考试成绩过日子的废物了。
他扭头看许晴,又看林小满,两人也正看着他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他们都知道答案。
“所以,”他咧嘴一笑,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许晴说。
“充电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吃饭。”陈默说,“我请客,楼下那家老王炒面,加肠加蛋。”
“你钱够吗?”林小满怀疑地看着他。
“不够我借。”他说,“反正以后都在一个学校,跑不掉。”
三人并肩站着,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像一堵墙。
许晴忽然问:“你说,十年后我们会什么样?”
“我当教授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你才十七岁!”陈默笑出声。
“年龄不影响职业规划。”她认真道,“我已经开始撰写《论电磁场与情绪波动的相关性》初稿。”
“那我就是著名程序员,开发一款全球爆火的游戏,名字叫《魔法觉醒模拟器》,结果被玩家骂太难通关。”陈默叉腰,“我要在采访里说:‘这不是游戏设计问题,是你们太菜。’”
许晴笑着摇头:“那我大概是个老师,教数学,凶得让学生见了我就绕路走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陈默立刻说,“你最多凶三秒,第四秒就开始画Q版小人安慰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挑眉。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他耸肩,“因为我是世界第一聪明的笨蛋。”
许晴一愣。
随即反应过来,耳尖微微泛红。她转过身假装整理书包带子,嘴里嘀咕:“谁给你刻的硬币背面啊……”
林小满看着他们,沉默两秒,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陈默凑过去一看,差点咬到舌头:“这啥?!”
照片上是他半夜翻墙进实验室的背影,穿着连帽卫衣,手里拿着自制信号发生器,墙上投影出一段扭曲的符文。拍摄角度精准得像是装了监控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“第三百四十二次夜间行动。”她平静道,“那天你试图用微波炉共振原理激活古代铭文,失败后吃了两桶泡面。”
“那是科研挫折后的营养补充!”他争辩。
“已归档为‘人类情感调节行为研究素材’。”她把照片收好,“建议你保留,未来可能用于回忆录配图。”
“我不出回忆录!”他喊。
“你会。”许晴笑着说,“标题就叫《我在高中偷偷搞魔法那些年》。”
“那也得加上副标题——《但最后还是靠刷题考上大学》。”陈默叹气,“赵老师要是在,肯定又要罚我抄《上古符文》一百遍。”
风穿过树梢,树叶沙沙响。
他们都没再说话。
阳光洒在身上,暖得让人想眯眼。
陈默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摸向校服第二颗纽扣。那里原本有个微型摄像头,现在已经被拆掉了。他轻轻抠了一下金属边缘,把那枚可拆卸的按钮拿下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,然后握紧。
他抬头看向校门上方那块写着“安城七中”的牌匾。红色油漆有些褪色,右下角还有一道划痕——那是他高一逃课被保安追,撞上去留下的。
三年了。
他在这儿学会了撒谎、逃跑、伪装普通。
也学会了信任、坚持、不再逃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看向他。
“不是说要回家、充电、吃饭吗?”他笑,“别杵着了,再站下去保安要赶人了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。
许晴跟上,脚步轻快。
林小满走在最后,手里的充电宝还亮着,电量96%。
他们走出校门,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,最终融进街道的喧嚣里。
车流穿梭,人群往来,城市照常运转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刚结束高考的学生。
也没有人知道,其中一人曾经徒手画出防御结界,另一人读取过月球信号,还有一个,靠一句“我相信”让整座城市恢复平静。
但现在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事只有一件——
他们一起,走到了终点。
又一起,准备走向下一个起点。
陈默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母校的大门。
许晴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摇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,就是想记住这个样子。”
林小满抬头看天:“云层移动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,偏南风三级,适合户外活动。”
“意思是,适合去吃面?”陈默问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三人相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阳光正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