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在街口戛然而止，车门“哐”地关上，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周浩的肩膀，将他从地上抬起来。他脑袋耷拉着，脸上还贴着那片泛黄的泡泡糖，像块晒干的树胶。电子义眼的蓝光早已熄灭，只剩一个灰黑色的金属边框嵌在眼窝里，反射着正午阳光。
陈默站在原地没动，手还插在卫衣兜里，指尖碰到了指南针的凸起和摄像头的硬边。他看着警察把周浩往警车后座塞，动作利落得像在搬运一袋水泥。其中一人踩了脚踏板，另一人托着腿弯，合力往上送。就在周浩的头即将滑进车厢时，他的左脸蹭到了车门把手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，像是塑料卡扣断裂的声音。
那只电子义眼猛地从眼眶里弹了出来，顺着斜坡滚下，掉进地砖接缝处，镜片朝上，正对着太阳。
陈默瞳孔一缩。
下一秒，阳光照进镜片内部，某种微型装置被热激活，一道模糊的光影从义眼表面投射出来，浮在半空中，晃晃悠悠，像老式投影仪开机前的抖动。
画面慢慢清晰。
病床，白色的被单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声。一个女人躺在上面，脸色苍白，戴着氧气面罩，胸口起伏微弱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某个人身上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浩……”声音断续，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，“别恨这个世界……是暗魔杀了我……不是猎魔人……”
陈默蹲下了。
他背对围观人群，右手张开往后一挡，左手轻轻按住电子义眼的边缘，防止它滚动偏移。投影因此稳定了些，继续播放。
女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颤抖着，想要够什么。镜头外伸出一只手，紧紧握住她。那是周浩的手，指节发白。
“答应我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别做傻事……求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。
“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画面切到下一个场景：医院走廊，周浩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，双手抱头，肩膀剧烈抽动。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，没有眼泪，只有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语：
“我只是……想让她复活……我只是……想再看她一眼……”
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投影熄灭，电子义眼重新变回一块死寂的金属残片，静静地躺在地缝里，沾了点灰尘。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单车链条转动的声音。
陈默没动。他盯着那块义眼，看了很久。阳光晒在他后颈，汗珠顺着脊椎往下爬。他想起自己也曾站在类似的地方，面对过类似的执念——那时他也想重启世界，想改写结局，想把许晴从镜界裂缝里拉回来。
但他最后没按下去。
他知道有些事，不能强求。
警车那边传来关门声，轮胎碾过路面，缓缓启动。陈默这才缓缓合掌，把电子义眼包进掌心。金属外壳还有点温，像是刚被阳光晒透的铁片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转身朝校门方向走。
身后，围观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，有人低头刷手机，有人小声议论“刚才那光是什么”，也有人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，拎着书包就走了。生活照常运转，没人记住一段投影，也没人在意一个疯子的眼泪。
陈默走在人行道上，手一直插在兜里，握着那块义眼。它硌手，边缘有点锋利，但不至于划破皮肤。他没打算交给警察，也没想拿去研究。这东西不属于证据，也不属于科技或魔法，它只是一个人最后没说完的话，被塞进了一块冷冰冰的机器里。
走着走着，他忽然停下。
前方是学校大门，铁栏杆上挂着“距高考仅剩47天”的红色横幅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几个学生推着自行车进出，有人大声喊朋友名字，有人低头啃面包。教学楼窗户反着光，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他摸出饭卡，在刷卡器上“滴”了一声，门禁打开。
走进校园那一刻，他把电子义眼从兜里拿出来，看了最后一眼。然后抬手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金属外壳撞在塑料内壁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，滚了几圈，停在废纸和饮料瓶中间。
他没回头。
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在地板上蜿蜒。他路过公告栏，看见自己上周被贴上去的物理月考成绩单——58分，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Q版小人，举着牌子写“要努力哦”。那是李雪老师的手笔。
他笑了笑，继续往前走。
楼梯拐角，两个女生抱着习题册快步下楼，一边走一边讨论“导数第三题到底要不要分类讨论”。她们从陈默身边经过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动了他的卫衣帽子。
他伸手扶了一下帽檐，继续上楼。
教室在三楼东侧，门开着，里面传出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觉，有人盯着黑板发呆，还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刷消息。一切如常，仿佛刚才街口那场混乱从未发生。
陈默走到自己座位前，放下书包，拉开拉链，取出应急工具包，检查了一遍：多功能刀、荧光粉、口香糖、备用电池……都在。
他合上包，塞回书包侧袋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照在空着的同桌位置上。他看了眼手表，十二点二十三分。
距离下一节课开始还有三十七分钟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稿纸，撕下一小条，用铅笔写下几个字，折成小方块，弹指一推，纸团滚到前排张伟的课桌上。
张伟正低头打哈欠，忽然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碰了下，回头一看，捡起纸团展开，上面写着：“下次别用泡泡糖封人嘴，换点别的。”
他抬头看向陈默，咧嘴一笑，竖起大拇指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草莓味泡泡糖，扔了过去。
陈默接住，没拆，直接塞进兜里。
教室外，风穿过走廊，吹动了墙上的月考排名表，纸页哗啦作响。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陈默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，第38页，函数单调性专题，第一道题还没写完。
他拿起笔，开始写解题步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