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在吹,广场上的人声渐渐散去,横幅被卷起来塞进纸箱,荧光棒改装的“魔力探测器”躺在台阶边闪着残光。陈默站在原地没动,许晴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接下来去哪?”
他望了眼教学楼第三层靠右的那扇窗户,门框锈迹斑斑,锁链垂着半截断口。他没说话,抬脚就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上爬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陈默走在前面,卫衣兜帽被风吹得晃荡,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碰到了那枚硬币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捏了下边缘,继续往上。
推开天台铁门时,风猛地灌进来,把许晴的马尾吹得乱甩。她抬手扶了把刘海,发丝黏在唇边,也没急着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几步,背对着夕阳站定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她说。
陈默停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生锈的门把手上。他转头看了眼楼下——操场安静,小卖部刚开门,老板正搬出泡面货架。一切正常得有点过分。
“说吧。”他靠在门边,语气像在等一个物理作业的答案。
许晴没回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起那支符文笔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陈默……”她声音不大,但风刚好停了一瞬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喜欢你。”
空气凝住一秒。
陈默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卫衣沾着粉笔灰,工装裤口袋鼓起一块应急工具包,平光镜片上还留着昨晚翻墙蹭的泥印。
“你发烧了?”他脱口而出。
许晴猛地转身,脸红得像是被人当场抓包抄作业。她大步走过来,抬脚就踹在他鞋尖上。
“我没发烧!我是认真的!”她瞪着他,笔尖差点戳到他胸口,“你是不是非得等我拿符文笔在地上画个告白阵法才信?”
陈默后退半步,终于意识到这事儿没法用玩笑糊弄过去。他摸了摸鼻子,又摸了摸耳朵,最后把手伸进口袋,慢慢掏出那枚硬币。
阳光落在金属表面,映出两行刻字:正面是“逢考必过”,背面是“给世界第一聪明的笨蛋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从你送我硬币那天就知道了。”
许晴愣住,转笔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是笨蛋啊。”他耸耸肩,把硬币在掌心弹了一下,又接住,“这种事,说错了会死人的。”
风又吹起来,掀动他的兜帽,露出内侧缝着的指南针。针头微微颤动,指向北方,但他没看。
许晴盯着他,脸还是红的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“所以你是故意装傻?”
“不是装傻。”他摇头,“是怕万一你哪天后悔了,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聪明,连‘喜欢’都不敢接。”
“可你现在敢说了?”
“现在不一样。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,“刚才那么多人喊我名字,我站在台上,腿都在抖。但我突然想,要是我不上来,你一个人在这儿等,得多尴尬。”
许晴嘴角抽了下,想笑又忍住。“所以你是可怜我?”
“不是。”他认真看她,“是我觉得,能让我愿意爬上这破天台、踩着满地烟头和鸟屎来听你说这句话的人,全世界也就你一个了。”
她终于笑出来,抬手把马尾甩到身后,动作利落得像要砍谁一刀。“那你以后少躲我。”
“我没躲。”他辩解,“我只是……习惯性装作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现在懂了?”
“懂了。”他点头,“而且我也喜欢你,从你第一次帮我改物理笔记就开始了——虽然你写的是错的。”
“那是你抄错了!”她立刻反驳。
“对对对,我笨嘛。”他摊手,“符合人设。”
许晴翻了个白眼,但没再说话,只是走回栏杆边,双手撑在水泥沿上,望着远处操场。阳光洒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的影子轻轻颤动。
陈默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没靠太近,也没太远,正好是一起看过无数次日落的距离。
“今天太阳真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看他。
风掠过天台,吹动她的校裙下摆,也掀起他卫衣的帽子。两人谁都没去整理。
楼下传来小卖部老板吆喝:“泡面第二桶半价啊——”
陈默笑了笑,没动。
许晴忽然开口:“你手机最近还弹任务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老实答,“模拟器好像睡着了。”
“那它要是突然醒了,让你选——重启世界,或者留在这里……”
“我选这里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干脆,“不管它给什么选项,我都选这里。”
她侧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是藏了颗星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有你。”他说,“而且你刚踹完我一脚,我要是跑了,显得我怂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,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。他顺势往后踉跄半步,又站稳,咧嘴笑着,把硬币重新放回口袋。
“下次别踹这么狠。”他说,“我鞋底都快裂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谁让你反应这么慢。”
“我这不是反应过来了?”他挠挠头,“虽然晚了点,但总比永远不懂强。”
“你要是再敢装傻……”她眯起眼,举起符文笔,“我就把你上次偷改成绩的视频发全年级。”
“喂!”他瞪大眼,“林小满不是删了吗?”
“她删她的,我备份我的。”许晴扬眉,“班长的U盘,容量大得很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你这是蓄谋已久。”
“从高一就开始了。”她得意一笑,“每次你干点蠢事,我都记下来。”
“那得有厚厚一本了吧?”
“电子版。”她指指脑袋,“过目不忘。”
“难怪你总忘记带作业。”他恍然大悟,“原来是为了让我帮你补救。”
“聪明一次。”她点头,“奖励你明天请我吃泡面。”
“第二桶半价,咱俩拼一单?”他讨价还价。
“成交。”她伸出手。
他犹豫一秒,握住。
掌心相贴的瞬间,风忽然停了。
远处操场上的旗帜垂落,小卖部的塑料帘子也不再晃动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但他们谁都没松手。
几秒后,风又起。
许晴抽回手,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。“刚才那阵风,怪怪的。”
“可能要下雨。”陈默抬头看天,晴空万里,“或者系统又抽风了。”
“反正现在不归你管。”她提醒他,“你是‘荣誉’首领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他举手投降,“荣誉的意思就是——出事别找我。”
“可你还是会管。”她看着他,“就像你会记得我每次转笔的速度,会知道我紧张的时候笔转得特别快。”
他没否认。
“你也记得很多事。”他低声说,“比如我十二岁那年,在博物馆翻墙被抓,你第二天塞给我一张假条,说是我妈写的。”
“我妈教的。”她轻描淡写,“她说,有些错误,得有人帮着圆过去。”
“那你妈知不知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帮我圆的,不只是那张假条?”
她没回答,只是转过身,重新看向远方。
陈默也没追问。他靠着栏杆,手插回口袋,指尖再次触到那枚硬币。这一次,他没掏出来,只是把它攥在手心,暖着。
“许晴。”他忽然叫她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在那么多时候,都没放弃这个笨蛋。”
她回头看他,阳光落在她脸上,笑容干净得像是能把所有阴霾都晒化。
“我不放弃你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知道,你总会反应过来的。”
他笑了,笑得有点傻,但很真实。
楼下,小卖部老板又吆喝起来:“泡面要涨价啦——趁现在赶紧囤!”
陈默看了眼时间,早上八点零七分。
“走吗?”他问。
“再待会儿。”她摇头,“这儿风大,清醒。”
他点点头,没动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风穿过天台,吹乱了头发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尴尬。
远处教学楼的钟声敲了八下,悠长而平静。
陈默忽然觉得,这一天可能会很长,也可能很快就会过去。但不管怎样,他都不想再装傻了。
许晴悄悄靠近了半步,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。
他没躲,也没看她,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轻轻放在栏杆上,离她的手不到十厘米。
阳光正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