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台缓缓降落在操场草坪上方半米处,像一块被风托着的落叶,轻轻一颤,三片龙鳞便化作点点微光,散入夜空。陈默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,膝盖重重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。掌心贴地,触到一片冰凉湿润,草叶上的露水顺着指缝渗进皮肤。
他没动,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,呼吸一口接着一口,像是要把这股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吸进肺底最深处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回来了?”许晴的声音从旁边响起,语气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林小满站得慢,扶着篮球架才勉强站稳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鞋尖陷进草皮里,微微一动,传来真实的阻力感。她喃喃道:“重力加速度……9.8N/kg。”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用这么平常的公式来形容此刻的心情。
陈默终于抬起头,仰望着旗杆顶端那面飘动的国旗。风大了,布料猎猎作响,和他在月球上看到的那一角扬起的画面连上了。教学楼东侧三楼,高三(3)班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,窗帘没拉严,能看见黑板一角,还有靠窗座位上没人收走的课本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李雪是从教学楼跑出来的,圆框眼镜歪了一边,教案筒夹在腋下,高跟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。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草地上的陈默,脚步猛地加快,冲上前一把抱住他,力气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拎起来。
“你们没事就好!”她的声音发抖,手紧紧箍住陈默的背,校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泡面汤的油渍,“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!”
陈默被勒得胸口发闷,脸都憋红了:“老师……要窒息了……再这样下去明天物理课我就真要挂科了……”
李雪松开手,退后一步,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眼角,又迅速戴上,嘴硬道:“还知道贫嘴?以为自己是铁打的?失踪三天,连个假条都不写,年级主任都来问八百遍了!”
她说得凶,可陈默分明看见她办公桌常备的润喉糖今天少了一颗——那是他上次作弊被抓现行时,她罚完他还悄悄塞给他的。
张伟是从体育馆方向带人冲过来的,嘴里嚼着泡泡糖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他跑到近前,一个大泡泡“啪”地炸在脸上,顺手抹掉,咧嘴一笑:“我就知道你们能行!”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陈默肩上,“再不来训练,我可要把你三分记录刷掉了。”
“你做梦。”陈默揉了揉发麻的肩膀,嗓音沙哑,“我那记录可是用十七次模拟任务换来的,你拿什么刷?”
“切,说得跟你那APP是正经学习软件似的。”张伟翻白眼,转头看向林小满,“你还好吧?脸色比我家冰箱冷冻层还白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,只是把兜帽往下拉了拉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上的龙鳞纹路。那台翻盖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,三天没响过一次。
许晴站在陈默身边,目光扫过操场四周。走廊上有两个男生追打,其中一个撞翻了垃圾桶,宿管阿姨在窗口探头骂了一句;小卖部亮着灯,玻璃柜里摆着热腾腾的关东煮;广播站放着老掉牙的励志歌,还是去年艺术节那首《追梦赤子心》。
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不是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她伸手摸了摸裙袋里的符文笔,笔帽上的北斗七星图还在,只是边缘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——那是她在月球基地最后一刻,用来加固阵法节点时留下的。
陈默站在原地,环顾四周,忽然低声说:“真好啊……连晚自习的灯都这么好看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可许晴听见了。林小满也听见了。
张伟挠了挠头,嘟囔:“这话说的,你不会是缺氧了吧?不就是几盏灯吗?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陈默笑了笑,把手插进卫衣口袋,指尖触到那包压扁的红烧牛肉面,还有缝在兜帽里的指南针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流动,星辰隐约可见,不像月球那样死寂无声。
李雪抱着教案筒,站在三人前方两米处,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。她没再追问去了哪儿、做了什么,只是说:“先回办公室。医务室送了应急包过来,你们得检查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老师。”许晴轻声说,“我们真的没事。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李雪语气强硬,可眼神软得不像话,“再说,你们书包还在我那儿,作业也没交。”
陈默差点笑出声。这才几天?她居然还记得他们欠作业。
“我那份抄完了,放您抽屉第二格。”他说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李雪瞪他一眼,“这次我不画Q版小人警告了,直接扣德育分。”
“威胁无效。”张伟插嘴,“他德育分常年负五十,早就免疫了。”
几个人就这么站着,说着无关紧要的话,像是要把这几天错过的日常一口气补回来。
林小满慢慢走到篮球架旁,靠在那里。她抬头看天,光影瞳早已恢复正常,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扫描着天空的电磁波动。没有异常,没有数据流,没有暗能残留。
只有风。
她忽然想起出发前,陈默摔过一次手机,屏幕裂了条缝。后来他用胶带缠了三层,说“系统挺得住”。她当时没说话,现在却想,也许有些东西,比系统更挺得住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幸运硬币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硬币背面刻着“给世界第一聪明的笨蛋”,是他一直没敢当面问许晴的事。
但现在不想问了。
他把硬币放回去,又摸了摸指南针,确认它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交作业。”
“你刚不是说抄完了?”许晴挑眉。
“那是上个月的。”他耸肩,“这周的还没动。”
“你完了。”张伟幸灾乐祸,“李老师今早说要突击抽查。”
李雪推了推眼镜,没否认。
四个人慢慢往教学楼走。张伟一边走一边吹泡泡,这次吹了个小的,没炸。林小满走在最后,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。许晴和陈默并肩,谁也没说话,但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呼吸。
路过小卖部时,老板探出头:“哎?你们几个回来啦?泡面刚补货!”
陈默停下脚步,掏出皱巴巴的零钱:“来一包红烧牛肉面,加热。”
“你不是刚从外头回来?”老板一边接钱一边笑,“还惦记这个?”
“惦记了好几天了。”陈默接过热腾腾的泡面,撕开包装,香气立刻冒出来。
他咬了一口面饼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吐。
真香。
李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吃完去办公室,别以为一包泡面就能抵消逃课记录。”
“我争取下次逃得更有技术含量。”陈默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你争取个屁。”张伟笑骂,“下次我可不帮你砸窗户引开保安了。”
“记得开发票。”陈默竖起一根手指,“劳务费按次结算,迟到双倍。”
许晴忍不住笑了。林小满低头,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李雪摇摇头,抱着教案筒走在前面。她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声音清脆,裙摆内侧的星空布料随着步伐若隐若现。
陈默捧着泡面,跟在后面。操场的风还在吹,国旗依旧飘着,教室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像无数双守候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能回到这种平凡的日子,比打赢一百场战斗都值得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面,热气模糊了镜片。
下一秒,许晴从安全裤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