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病房里,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。
阮成坐在病床上,右手缠着绷带,左手连着点滴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已经是凌晨三点,但他毫无睡意。
杜雅在隔壁病房。她肩膀的枪伤不深,但失血过多,需要输血。纳隆教授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,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。
“国际刑警的人天亮就到。”纳隆说,声音疲惫,“他们从苏黎世飞过来,专机。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,三十三层爆炸,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人,全球媒体都在报道。”
阮成盯着天花板:“颂猜确认死了吗?”
“尸体还没找到。爆炸太剧烈,可能需要DNA比对。但警方在废墟里发现了他的金丝眼镜碎片,还有一块烧焦的手表,表背刻着他的名字。”纳隆停顿了一下,“不过我觉得,他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像他这种人,不可能没有逃生计划。财富大厦有四个紧急出口,地下停车场有秘密通道。而且——”纳隆调出平板上的一张照片,“爆炸前两分钟,大厦的监控拍到一辆黑色奔驰从地下通道离开。车牌被遮住了,但车型和颂猜的专车一样。”
阮成坐起身:“能追踪吗?”
“警方在查。但曼谷的交通监控有盲区,那辆车可能已经换牌,或者进了某个私人车库。”纳隆摘下眼镜,揉着鼻梁,“更麻烦的是,今日凌晨,暗网上出现了一个新账号,ID叫‘明日会’。发了一段三秒钟的视频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纳隆把平板递过来。视频是手机拍摄的,画面晃动,但能看清是一个房间,墙上挂满了照片——和码头仓库里那些一样,受害者照片。但这次照片更多,至少有五十张。
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新照片上。照片里的人,阮成认识。
是纳隆教授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字:“叛徒的下场”。
视频结束。播放量在短短两小时内达到三万,评论区有人出价:“五百万,买这老头死前的记忆。”
“他们盯上你了。”阮成说。
“早就盯上了。”纳隆苦笑,“三年前我没交出素提的孕检报告,他们就派人跟踪过我。后来我躲到清迈,换了名字,但他们还是找到了。这次我帮你们,等于公开宣战。”
病房门被推开。杜雅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醒。她穿着病号服,左肩缠着绷带。
“你也看见了?”她问纳隆。
“看见了。他们想杀鸡儆猴。”纳隆说,“但我不怕死。我六十三岁了,该活够了。只是有些研究还没完成,不能交给他们。”
“什么研究?”
纳隆犹豫了一下,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两支注射器,液体是淡金色的,和记忆虫的紫色不同。
“这是我用三年时间研发的‘抗体’。”他说,“记忆虫的原理是刺激海马体,激活特定记忆。但我在研究时发现,有些人的大脑会产生自然抗体,抵抗记忆虫的侵入。你和杜雅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阮成盯着那金色液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忆虫抗体的提取物。注射后,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免疫所有记忆虫的影响。但副作用很强——会随机激活大脑深处的记忆,包括那些被你遗忘的、压抑的片段。有些人受不了,会精神崩溃。”
杜雅走近,拿起一支注射器,对着灯光看:“你测试过吗?”
“在动物身上测试过。老鼠注射后,能抵抗记忆虫侵入,但会出现异常行为——重复同一个动作,或者突然攻击同类。在人类身上,只测试过一次。”
“谁?”
纳隆沉默良久,才说:“我儿子。他三年前车祸成了植物人。我给他注射了早期版本的抗体,想唤醒他的意识。他醒了,但只醒了两分钟。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爸爸,我看见妈妈了’。他妈妈在他五岁时就去世了。”
病房里一片寂静。只有雨声。
“后来呢?”杜雅问。
“他又昏迷了,三天后脑死亡。解剖发现,抗体过度刺激了他的大脑,神经元大量坏死。”纳隆声音沙哑,“这药还不成熟。但我没时间了,颂猜——或者明日会——不会放过我。如果我死了,研究就彻底断了。”
阮成接过另一支注射器:“你要我们做什么?”
“保护好这支抗体。国际刑警想要,但不能给他们。他们只会把它当成武器,或者用来做交易。这是能克制记忆虫的唯一希望,必须用在正确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才是正确的地方?”
“找到记忆虫的源头。”纳隆眼神变得锐利,“你们以为记忆虫是颂猜发明的?不,他只是改良者。真正的源头在欧洲,一个叫‘赫尔辛基金会’的科研机构。二十年前,他们研究阿尔茨海默症时意外培育出了第一代记忆虫,但发现危险性后封存了研究。颂猜当时是访问学者,偷走了样本和资料。”
杜雅皱眉:“你早就知道这些?”
“我知道一部分。但没证据,也不敢说。颂猜在卫生部的势力太大,我说了,可能第二天就‘意外死亡’。”纳隆看向窗外,“现在他倒台了,但赫尔辛基金会还在。如果他们知道记忆虫被滥用,可能会重启研究,或者销毁所有资料。无论哪种,对我们都不是好事。”
走廊传来脚步声,整齐有力。不止一个人。
纳隆迅速收起金属盒子,塞进阮成枕头下:“藏好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病房门被推开。三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,两男一女。带头的女人四十多岁,金色短发,眼神像鹰。她出示证件:“国际刑警特别调查组,伊莎贝尔·克劳德。阮成警官,杜雅女士,纳隆教授。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调查。”
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关上门,守在门口。
“调查可以,但我们需要律师。”阮成说。
“不需要律师。你们不是嫌疑人,是证人,也是潜在的合作者。”伊莎贝尔拉过椅子坐下,动作利落,“昨晚的事,我们看了全部资料。你们摧毁了昨日会在曼谷的总部,拿到了部分客户名单,这很好。但工作只完成了一半。”
杜雅坐回病床:“一半?”
“昨日会在全球有七个分部,曼谷只是其中之一。其他六个在东京、首尔、新加坡、迪拜、巴黎和纽约。每个分部独立运作,但共享技术和客户资源。你们摧毁了曼谷分部,其他六个还在运转。”伊莎贝尔打开平板,调出地图,六个红点闪烁。
“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?”阮成问。
“加入特别调查组。你们有实战经验,接触过记忆虫,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伊莎贝尔看向他们,“根据纳隆教授的研究报告,你们俩是罕见的‘自然抗体携带者’。这意味着你们能抵抗记忆虫的侵入,这是执行任务的关键。”
纳隆脸色变了:“你们怎么拿到我的研究报告?”
“教授,你三年前申请过卫生部的研究经费,报告里有详细数据。我们调阅了档案。”伊莎贝尔微笑,“放心,我们不是敌人。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清除记忆虫网络,这需要你的专业知识,也需要他们的勇气。”
阮成和杜雅对视一眼。
“如果我们加入,有什么条件?”杜雅问。
“第一,接受全面培训和身体检查,特别是大脑扫描,我们要确认抗体稳定性。第二,配合研发更安全的抗体药剂,用于未来作战。第三,执行三次高危险任务,之后可以选择留下或离开,我们会提供新身份和保护。”
“任务内容?”
伊莎贝尔调出另一份文件:“第一个任务在东京。三日前,东京分部在暗网拍卖一段‘集体自杀现场记忆’,五十人同时服毒,包括二十个未成年人。记忆被拆分贩卖,目前已有十七个买家。我们需要找到记忆来源,摧毁东京分部,拿到客户名单。”
阮成盯着屏幕上的照片。那是间日式房间,榻榻米上躺着几十个人,都穿着白色衣服,表情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但嘴角都有黑色血渍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七十二小时后。你们需要时间恢复,也需要基础训练。”伊莎贝尔站起身,“给你们一天考虑。明晚八点前给我答复。如果同意,后天一早飞东京。如果不同意,我们会安排证人保护计划,但你们不能再参与调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顺便说,东京分部的主管叫小林健一,前神经外科医生,也是颂猜的学生。他可能知道颂猜的下落,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”
门关上。脚步声远去。
病房里再次安静。雨下得更大了。
“你们不能去东京。”纳隆突然说,“那是陷阱。”
杜雅看向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小林健一我认识。十年前在柏林参加学术会议时,他坐在我旁边。这人极度聪明,也极度残忍。他发表过一篇论文,讲如何用记忆虫‘重塑’人格——给罪犯植入受害者的记忆,让他们体验自己造成的痛苦,作为惩罚。”纳隆声音发紧,“但实验失败了。五个受试者全部精神崩溃,三个自杀。小林被医院开除,然后就消失了。再出现时,已经是昨日会东京分部的负责人。”
阮成从枕头下拿出金属盒子,打开,看着那两支金色抗体。
“如果我们注射这个,能抵抗记忆虫,就有胜算。”
“抗体只有二十四小时效果。而且副作用未知,可能比记忆虫本身更危险。”纳隆抓住他的手,“阮成,你已经失去够多了。素提,孩子,还有你的职业生涯。别再冒险了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,还会有更多人失去。”阮成平静地说,“素提死前,最后看我的眼神,我一直记得。那不是责怪,是担心。她担心我走不出来,担心我被仇恨吞噬。现在我有机会做点什么,阻止更多人变成她,我不能不去。”
杜雅点头:“我也是。雅拉死了,但我还活着。我要用这条命,让那些买卖记忆的人付出代价。东京,我去。”
纳隆看着他们,眼睛湿润。他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,快速写下一串数字。
“这是我的紧急联络方式。如果遇到危险,或者抗体出现副作用,立刻联系我。还有——”他又写下一个地址,“这是我在东京的一个老朋友,开诊所的。他叫中村医生,信得过。如果需要帮助,去找他。”
阮成接过纸条,收好。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雨小了些,但乌云还在。
“睡一会儿吧。”纳隆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他离开病房。阮成和杜雅躺在各自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谁也没说话,但都知道对方没睡。
半小时后,杜雅轻声说:“阮成,你害怕吗?”
“怕。”阮成诚实地说,“怕死,怕变成疯子,怕救不了人反而害了人。但更怕什么都不做,眼睁睁看着记忆虫扩散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杜雅翻身,面对他,“如果这次任务出事,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雅拉的记忆数据公开。让全世界看看,昨日会做了什么。不要让我妹妹的死,被遗忘在服务器里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阮成说,“如果是我出事,你也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找到小雅,确保她安全。送她出国读书,远离这一切。费用我保险里有,密码是素提的生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又沉默。雨停了,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。
走廊传来护士的脚步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,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日出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,液体是深紫色的,比之前的颜色都深。针筒上贴着手写标签:“明日一号”。
手机响了。他接通。
“东京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电话那头是变声器的声音。
“准备好了。小林会好好招待他们的。”男人微笑,“抗体携带者……多好的实验素材。正好测试一下‘明日一号’的效果。”
“小心点。阮成和杜雅不好对付。”
“所以才有趣。”男人对着窗外举起注射器,晨光透过紫色液体,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影子,“游戏升级了。昨日会是卖记忆,明日会要卖未来——卖你明天会做什么梦,会爱上谁,会怎么死。这才是真正的生意。”
电话挂断。男人将注射器对准自己的脖子,犹豫了一秒,还是放下了。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等实验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他把注射器收进冷藏箱,箱子里还有几十支同样的液体。标签上写着:东京实验体-01至50。
晨光完全照亮房间。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照片,是昨日下午在财富大厦前拍的——阮成和杜雅被抬上救护车的瞬间。
照片旁用红笔写着:“猎物入网。开始第二阶段。”
男人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登录暗网。新账号“明日会”收到上百条私信,都是询价和合作请求。
他挑选了几个回复,然后发布新公告:
“明日会首次拍卖:东京集体自杀记忆完整版(包括组织者视角)。起拍价:五千万日元。拍卖时间:七十二小时后。特别提示:本次拍卖附带惊喜彩蛋,敬请期待。”
公告一出,评论区瞬间爆炸。出价飙升,一亿,两亿,三亿……
男人满意地笑了。他关掉电脑,走进浴室。镜子里的脸,是颂猜·汶耶。
但他撕下了脸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仿生面具。面具下是另一张脸,年轻些,五十出头,眼神更冷。
他将面具扔进马桶,冲走。然后洗了把脸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“该去东京了。”他说,“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窗外,城市完全苏醒。车流,人流,新的一天。
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服务器里,新的记忆数据正在生成。标签是:东京,新宿,集体自杀,现场直播。
倒计时: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钟。
猎物在前往陷阱的路上,而猎人已经就位。
晨光中,颂猜——或者说,伪装成颂猜的人——拨通电话:“飞机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老板。两小时后起飞。”
“很好。通知东京,客人要来了。好好招待。”
他挂断电话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市。然后提起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门关上时,公寓里的某个设备发出“滴滴”声。屏幕上显示:自毁程序启动。倒计时:十,九,八……
三,二,一。
轻微的爆炸声。火焰吞没一切,包括所有可能留下DNA的痕迹。
消防车赶到时,只剩灰烬。
而真正的颂猜,已经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,手里把玩着那支“明日一号”注射器。
“阮成,杜雅。”他低声说,“让我们看看,抗体和明日一号,哪个更强。”
车驶向日出方向。新的一天,新的游戏,新的死亡在等待。
而在医院病房里,阮成和杜雅同时睁开眼睛。他们做了同样的梦——梦见了东京,梦见了白色的房间,梦见了五十个人平静地躺在地上,嘴角流血。
梦的最后一刻,他们看见一个戴医生口罩的男人,对着镜头微笑,说:“欢迎来到明日。”
两人坐起身,汗湿了病号服。
窗外,太阳完全升起,金光刺眼。
但他们都感到一股寒意,从脊椎升起,蔓延全身。
倒计时还在继续。东京,七十二小时。新的战场,新的敌人,新的记忆等待被拯救,或被贩卖。
而他们只有两支不成熟的抗体,和一条可能回不来的路。
阮成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盒子。杜雅摸了摸肩上的伤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结束这一切。”
“或者被一切结束。”阮成说。
他们下床,开始收拾东西。短暂的休整结束了,战争才刚刚开始。
而东京,那座巨大的都市,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记忆买卖的下一个舞台,也不知道有两名带着抗体的猎手,正朝它而去。
雨后的曼谷,空气清新。但清新的空气里,已经有了血腥味的预兆。
新的一天,新的死亡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