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尖刺入颈侧。
冰凉感瞬间扩散。阮成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、旋转。耳边倒计时的滴答声变得遥远,像隔着水幕。
“观众朋友们,记忆体验开始。”扬声器里小丑面具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让我们看看阮警官的妻子,最后看到了什么。”
第一个感觉是雨。
冰冷的雨打在脸上。阮成——不,是素提——眯起眼睛,单手扶着自行车把。车篮里装着芒果,塑料袋在风中哗啦作响。
晚上八点零三分。路灯坏了,这段路很暗。左边是建筑工地的围挡,蓝色铁皮在雨夜里泛着冷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阮成。她没接。今天是他连续加班的第十四天,她有点生气,但更多是担心。
车灯突然从左侧刺来。
刺眼的白光。黑色皮卡从工地缺口冲出,速度太快。她只来得及看清车牌前几位:3ข-78。最后一位被泥挡住。
撞击。
身体飞起的感觉很奇怪,慢动作。芒果滚落,黄色果肉在车灯下反光。右肩先着地,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雨打进眼睛。皮卡车门打开,脚步声接近。
男人蹲下来。脸在阴影里,但声音很平静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的手按在她脖颈。停顿几秒。
“还活着。”自言自语,“麻烦。”
他走回皮卡,拿出一根铁棍。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,“很快的。”
铁棍举起。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他的脸。
素提的眼睛瞪大。她认出了他。
铁棍落下。
阮成尖叫着醒来。
他躺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颈侧的注射点像被火烧。他大口喘气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“车牌号。”扬声器里的声音冰冷,“3ข-7836。对不对?”
阮成说不出话。脑子里还是那张脸。那张在闪电中清晰显露的脸。他认识那张脸。
“二十秒,阮警官。”
“3……”阮成喉咙发紧,“3ข-7836。最后一位是6。”
掌声从扬声器传出。
“恭喜,答对了。小雅小姐,你可以走了。”
暗门滑开。小雅跌撞走出,嘴封胶带,双手反绑。看到阮成,她眼泪涌出。
阮成撕掉胶带,解开绳子。
“阮老师……”
“能走吗?”
小雅点头,但腿在抖。阮成扶她起身。耳麦里杜雅的声音炸开:“阮成!楼下有——”
枪声。
三声连响。汽车急刹的尖叫。
“杜雅!”阮成对着耳麦吼。
只有电流杂音。
“阮老师……”小雅抓紧他手臂,声音发颤,“那个人说……就算你答对,也不会放我。他说要让你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死,最后杀我。”
阮成心一沉。他早该知道。
“楼梯。快。”
走廊空荡。楼下传来打斗声,杜雅的闷哼。阮成让小雅躲进楼梯间,自己持枪冲下三楼。
转角处,杜雅被黑衣男人按在墙上。刀抵喉咙。她的枪掉在两米外。
“放开她。”阮成举枪。
男人转头。左眼角有疤,咧嘴笑:“阮警官,记忆体验如何?看到老婆最后的样子了?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你的记忆。你妻子死前的记忆,还有你查案的记忆。交出来,我放人。”
“在车里。”
“一分钟。”刀压深,血珠渗出,“超时,她死。”
阮成后退下楼。冲出一楼时,他对着耳麦低语:“拖住他。我绕后。”
“明白。”杜雅的声音微弱。
车停在街角。冷藏箱在后座。阮成打开——空的。注射器、样本、硬盘全没了。只有一张字条:
“谢谢你的记忆。——你的老朋友”
陈博士。他没死。或者安排了人拿走数据。
阮成盯着空箱。然后明白了。码头交易、冷库陷阱、死亡直播——全是障眼法。真正目标是他刚注射的那段记忆。
记忆虫带有无线传输功能。他体验记忆时,数据已被同步上传。
现在,素提的死亡记忆成了商品。
楼上传来杜雅的痛哼。阮成抓起空箱冲回。在楼梯拐角停步,掏出手机快速发信。然后深吸气,走上三楼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举空箱,“放人。”
男人眯眼:“打开。”
箱盖打开。空的。男人脸色骤变,刀往下割——
枪响。
子弹从楼梯上方射来,击中男人手腕。刀脱手,惨叫。杜雅挣脱,肘击砸脸,抓起地上枪。
楼梯上,小雅持枪站立。枪口冒烟。
“我……从他口袋拿的。”小雅发抖,但手稳。
阮成冲上,一脚踢腹,手铐铐住暖气管。男人蜷缩,却还在笑。
“你们……改变不了什么……拍卖……已开始……最高出价……八百万……”
阮成看手机。暗网直播页面。画面昏暗房间,手术床绑着年轻女性。小丑面具人持手术刀站立。
直播标题:“特别加场:警察的记忆——追凶者的绝望”。
描述:“体验阮成真实记忆。包括其妻死亡真相,追查‘昨日会’全程。起拍价:一千万。”
出价疯狂刷新:一千二百万、一千五百万、两千万……
杜雅盯着屏幕:“那是……”
“我的记忆。”阮成眩晕,“他们提取了。我注射时同步上传了。”
画面里,面具人转向镜头:“观众朋友们,技术故障,原节目取消。但补偿特别加场——新鲜出炉的记忆,来自阮成警官。内含其妻死亡全过程,今日行动细节。独家内幕。”
评论区刷屏:
“买!我要看警察老婆怎么死的!”
“凶手视角有吗?”
“两千五百万!”
“三千万!”
阮成关手机。画面已刻入脑海。他的记忆,他的痛苦,成了商品。
“小雅。”他转向女孩,“三年前,你看到车牌,为什么不说?”
小雅低头,泪滴地板:“那人……找我爸妈。给很多钱。爸爸要做手术,需要钱……他威胁,如果说出去,杀我全家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小雅抬头,眼里恐惧,“是——”
警笛声炸响。
不止一辆,是车队。阮成掀窗帘一角。三辆警车,一辆特警冲锋车。带头下车的人,警监制服,身材微胖,头发花白。
是他。
差猜·颂萨。三年前处理素提车祸的负责人,现曼谷警察总局副局长。
“他怎会来?”杜雅也看到。
“有人报信。”阮成看向被铐男人,男人还在笑。
“我说了……你们改变不了……副局长是我们的人……一直……”
阮成快速思考。差猜亲自带队,意味两件事:灭口,拿他大脑记忆。死人记忆也可提取,只要大脑十分钟内处理。
“小雅,后门走。”阮成撕纸写地址,“去这里,找这人。说是我让你去的,他会保护你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快走!”
小雅咬唇,接纸条跑向楼梯。杜雅捡枪:“我们呢?”
“拖住他们。”阮成检查弹匣,剩五发,“差猜不会让我死,但要大脑完整。会用麻醉弹。”
脚步声已在楼梯响起。不止一人。
“阮成。”杜雅突然说,“如果我们今天死,至少让我知道真相。你妻子死前,看到谁?”
阮成看她。这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女人,因共同敌人站在身旁。
“她看到的人,是差猜的司机。但我认识的,不只是司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年前,差猜还不是副局长。他负责扫黑,查洗钱集团。集团幕后老板是颂猜·汶耶——昨日会创始人。”
杜雅睁大眼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妻子的车祸不是意外,是灭口。因我查的案子涉及颂猜。差猜是我上司,他知道我查什么,他告诉了我妻子。那晚,我妻子是去见线人,拿关键证据。”
“但线人……”
“被灭口了。就在我妻子去的路上。”阮成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差猜一直知道真相。他甚至可能安排车祸。所以他后来升得快,因他帮颂猜清理障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没证据。所有证据被销毁。目击者被收买,行车记录仪失踪,尸检报告被篡改。”阮成举枪瞄楼梯口,“直到昨天,我才从记忆里看到车牌。但车牌是假的,车是偷的。唯一线索,是开车的人。”
“你看到他脸?”
“看到了。是差猜的亲弟弟,赌鬼,欠高利贷。车祸后三天,他死在赌场,官方说法吸毒过量。”
杜雅沉默。然后说:“所以死无对证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才需要小雅。她是唯一活着的人证,看到车牌,也看到开车人。只要能让她在法庭作证,再加记忆里的画面——”
“记忆画面不能当证据。”
“但可作为线索,找其他证据。”阮成说,“差猜为掩盖真相,一定会露马脚。现在,就是最好机会。”
特警脚步声到楼梯转角。防暴盾牌先出,后是枪口。
“阮成!放下武器,出来投降!”差猜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,“你被包围了!抵抗无用!”
阮成看杜雅一眼,低声:“我数到三,你左我右。别硬拼,找机会突围。楼上有通风管道,通隔壁大楼。小雅就走的那条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追逃犯来过,他钻过管道。”阮成苦笑,“没想到今天用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你去找我让你找的人,带他找小雅。然后公布一切,让整个警局、整个曼谷都知道真相。”
杜雅摇头:“你会死。”
“也许。但我记忆已被上传。如果差猜杀我,我的死亡记忆会成为新商品,内含今天一切。他会暴露自己。”
“如你被活捉?他们会提取你记忆,然后杀你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提取。”阮成说,“记忆虫需宿主清醒。只要我保持清醒,就能在记忆里藏信息。购买记忆的人会看到,真相会传播。”
杜雅盯他,眼神复杂: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三年前就疯了。”阮成笑,疲惫破碎的笑,“从我打开停尸房门,看到素提脸那刻起。”
“三!”
“二!”
“一!”
两人同时冲出。杜雅左翻滚,两枪打中盾牌边缘,持盾特警踉跄后退。阮成右冲,一枪击中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。水喷涌,走廊成水幕。
“他在那边!”
“开火!”
麻醉弹射来,打墙上炸开蓝烟。阮成屏息冲进最近房间。办公室,堆满文件柜。他反锁门,推柜子堵门。
窗外直升机声。警用直升机低空盘旋,探照灯扫窗。
“阮成,你逃不掉的!”差猜声在走廊回响,“出来投降,我保证不杀你!我们谈谈!”
阮成不答。他在办公室翻找,找到电线、打火机、酒精消毒液。简陋,但够用。
点燃文件,扔向门口。火焰窜起,烟雾弥漫。外传来咳嗽咒骂。
他从窗爬出,跳上空调外机。然后向上抓排水管,挪到隔壁窗。窗锁着,他一枪托砸碎玻璃,翻身入内。
废弃公寓,空无一物。但通风管道入口在厨房天花板。他搬椅子,拆格栅,钻入。
管道狭窄,匍匐前进。身后追兵喊声。他们发现他逃了,分头搜索。
爬约二十米,前方光亮。出口。他推格栅,到隔壁大楼配电室。
安全,暂时。
他靠墙大口喘气。手机泡水,开不了机。身上只有枪和五发子弹,口袋那支空注射器。
注射器。他拿出,对光看。针筒内壁残留极少量淡紫色液体。想起陈博士说过,记忆虫传输记忆会留生物标记,可反向追踪。
如能找到服务器,找到记忆储存源头,也许能删数据,甚至黑进系统,曝光所有买家。
但怎么做?凭一支空注射器?
脚步声。很轻,小心靠近。他举枪对门。
门开。杜雅。她浑身湿透,脸有擦伤,但活着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?”
“通风管道只一个出口,我猜的。”杜雅关门,“小雅安全了,我让她坐出租车走的。地址给司机了,是你写的那地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差猜在外面布天罗地网,整个街区被封锁。他说你袭警、拘捕、劫持人质。现在全曼谷警察都在抓你。”
阮成苦笑:“预料之中。”
“但有一事很奇怪。”杜雅皱眉,“他一直在喊话,说要活捉你,不能伤你大脑。为什么?”
“因我的记忆值钱。活着提取,完整性更高。”阮成起身,“我们必须离开。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码头。昨晚那仓库,还有没烧完的东西。陈博士在那里交易,肯定有联络点。如能找到他电脑或账本——”
“已被警察查封了。”
“明面上是。但陈博士这种人,一定有备用方案。而且,他需近距离操控记忆虫传输,服务器不会太远。”
杜雅想了想:“码头周边三公里,十七栋楼符合条件。而且大部分是仓库、工厂,没高速网络。”
“不一定是高速网络。记忆虫数据量不大,主要是神经信号,压缩后更小。4G网络都能传输。”
“那范围更大。”
阮成拿出空注射器:“但这,也许能帮我们缩小范围。记忆虫是生物,有生物信号。如能找到信号发射器——”
“你想用这当定位器?”杜雅摇头,“我们没设备。”
“警察有。法医科有生物信号追踪器,用来找尸体里的昆虫标记。”
“但法医科现在是差猜的人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阮成说,“我认识一人,可信。但他不住曼谷,在清迈。”
“清迈?”杜雅愣住,“那太远。我们出不了城。”
“不,他今天在曼谷。来参加医学会议,住素坤逸路的酒店。”阮成看表,“会议下午两点结束。现在十二点四十,我们有一多小时赶到那里。”
“外面全是警察。”
“所以走地下。”阮成拉开配电室地板盖板,下面露出黑黝黝电缆通道,“曼谷地下管线四通八达。我以前追毒贩,他钻进去,我跟丢。但我知道怎么走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比走上面安全。”
杜雅看黑洞,深吸气:“带路。”
阮成先跳下。通道窄,只能弯腰前进。空气弥漫霉味和电缆焦糊味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——手机坏了,但手电筒还能用。
两人黑暗中前行。头顶不时传来脚步声,警察搜索。有两次,探照灯光从检修口照入,他们贴墙屏息。
爬约半小时,阮成停下。前方岔路,三条管道通不同方向。
“走哪边?”杜雅问。
“中间。左边去污水处理厂,右边去地铁线。中间通向素坤逸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毒贩最后在素坤逸路被抓。他说他本想去码头,但走错了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管道越来越窄,杜雅需侧身通过。过拐角时,她的手电照到墙上东西。
是涂鸦。不是普通涂鸦,而是一个符号:一只扭曲的虫子,和阮成在冷库里看到的记忆虫一模一样。下面还有一行字:
“昨日已逝,明日未至,唯今朝可售。”
“他们的标记。”杜雅低声。
阮成凑近看。涂鸦很新,颜料未干透。而且,在虫子符号下面,有一个箭头,指管道深处。
“他们用地下管道运输。”阮成说,“躲避检查,掩人耳目。跟我来。”
沿箭头方向,管道变宽。前方出现光亮,机器运转声。他们爬出管道,发现自己在实验室。
比冷库小,但设备更先进。中央手术台绑着一人——年轻男性,昏迷,头上戴布满电极的头盔。头盔连电脑,屏幕显示脑电波图。
旁边站两个穿白大褂人,记录数据。
“今天的收获不错。”其中一人说,“警察的记忆,纯度很高。情绪波动剧烈,适合做刺激样本。”
“出价多少了?”
“三千五百万,还在涨。买家主要是富豪,想体验警察追凶的刺激。有俄罗斯寡头出五千万,要独家购买‘妻子死亡瞬间’记忆片段。”
“残忍。”
“有钱人的消遣。对了,颂猜先生说要加快进度。警察在查,我们得月底前转移。”
“新基地准备好了?”
“在芭提雅,海边别墅,地下室改造好了。液氮罐今天下午运过去。”
阮成和杜雅躲货箱后。实验室里只这两人,但角落有监控摄像头转动。他们得等摄像头转过去。
“怎么办?”杜雅低声。
“我解决左,你解决右。尽量别开枪,用麻醉针。”阮成从腰间取出小型麻醉枪——从警局装备室顺的,只两发子弹,但够用。
摄像头转过去了。
两人同时冲出。阮成一针扎左边人脖颈,对方抽搐倒地。杜雅扑倒右边人,手肘重击后颈,对方昏迷。
阮成立即检查手术台上人。还活着,但昏迷深。他摘头盔,发现对方太阳穴有针孔——记忆虫注射痕迹。
“他在被提取记忆。”杜雅看屏幕脑电波,“看,这是海马体活动区域,高强度放电。他们在读取他某段记忆。”
阮成看电脑。屏幕有进度条,显示“提取进度:87%”。文件名是“客户定制-银行抢劫记忆-受害者视角”。
“停止提取。”阮成找到停止按钮,但需密码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杜雅指另一屏幕,上是暗网直播页面。同一记忆正被拍卖,当前出价四千二百万。
评论区刷屏:
“快点!我要看抢银行!”
“受害者视角没意思,我要抢匪视角!”
“有没有警察追捕的视角?”
阮成砸键盘。但进度条还在前进,90%,91%……
手术台上男人开始抽搐,口吐白沫。这是记忆提取过度症状,大脑在抗拒。
“他会死。”杜雅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如我们强行断开,他会变植物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阮成盯屏幕。进度条到95%。然后他看到一按钮:“紧急终止-记忆覆盖”。
“覆盖?什么意思?”
“用另一段记忆覆盖正提取的。”杜雅读下面小字,“但需提前准备好的记忆片段。我们没有——”
“我们有。”阮成拿出空注射器,“里面还有残留液。虽少,但也许够用。”
“覆盖什么记忆?”
阮成看屏幕,看那些疯狂出价,那些把他人痛苦当娱乐的评论。一计划在他脑中成形。
“覆盖成这个。”他走到电脑前,开始输入。但需密码。
“试试这。”杜雅从昏倒研究员口袋摸出门禁卡,背面写串数字:092113。
阮成输入。密码错。
“再试试这。”杜雅翻出研究员手机,打开相册。最近一张照片是实验室密码本,上写:记忆提取系统密码-虫体编号反向。
虫体编号。阮成看冷藏箱,里试管上有标签。最近一支编号是MNM-2023-047。
他反向输入:740-3202-NMN。
系统解锁。
进度条:97%。时间不多。
阮成点“记忆覆盖”,选“自定义记忆输入”。系统要求连接记忆虫载体。他把空注射器插接口,但残留液太少,系统提示“记忆量不足,无法生成完整片段”。
“用我的。”杜雅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抽我血,提取我记忆,覆盖进去。”杜雅伸胳膊,“你不是要让他们看吗?让他们看雅拉死前看到了什么,看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最后时刻。”
阮成看她。杜雅眼神坚定,无一丝犹豫。
“你会很痛苦。记忆提取过程……”
“雅拉经历了三百小时。我这几分钟算什么。”杜雅躺另一手术台,“快点。没时间了。”
阮成找备用记忆虫注射器。里虫子白色,还没注入记忆。他犹豫一秒,然后将针头刺入杜雅颈动脉。
“闭眼,回想你想要的记忆。”
杜雅闭眼。阮成按下注射键。淡紫色液体注入,虫体开始工作。屏幕上出现新脑电波图,是杜雅大脑活动。
进度条:99%。
“快!”阮成吼。
他切到覆盖模式,将杜雅记忆信号导入。系统提示:“记忆源确认-杜雅,女性,29岁。提取记忆片段:雅拉的最后时刻。是否覆盖?”
点击确定。
进度条跳100%,然后清零重新开始。这次是绿色进度条,表示记忆写入。
手术台上男人停止抽搐,呼吸平稳。他的脑电波图变平缓,然后开始出现新波形——那是杜雅记忆中的画面,正写入他大脑。
暗网直播页面上,画面突然变化。
不再是银行抢劫预演,而是昏暗房间。女孩躺手术台,头连电极。她眼睛睁着,泪不断流,嘴无声说什么。
然后另一画面:女孩被强迫注射,抽搐,尖叫。画面切换,更多受害者,更多死亡。最后,是雅拉的脸,在淡蓝色液体中漂浮,眼半睁,像凝视屏幕外所有人。
评论区突然安静。
几秒后,第一条评论: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搞错了?”
“这不是银行抢劫……”
“这是杀人现场!他们在杀人!”
阮成在键盘输入,以管理员身份发置顶消息:
“昨日会的真相。这不是游戏,是真实的谋杀。每个记忆背后,都是一被杀死的人。如你想看更多,请记住这网址,明天同一时间,我们将公布所有受害者名单,及买家的真实身份。”
评论区炸了。
有人怒骂,有人惊恐,有人要求退款。出价停止,直播观看人数开始暴跌。
但还有一人,在疯狂刷屏:
“你是谁?你怎么有管理员权限?”
“立即停止!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你会死的,我保证。”
发信人ID是“记忆之主”。颂猜。
阮成回复:“我知道你是谁,颂猜·汶耶。我知道你真名,你过去,你杀过的每一个人。明天中午十二点,如你不自首,我会公布一切。包括你和你背后那些人的名字。”
他切断直播。
实验室里一片寂静。只机器运转低鸣。手术台上男人睁眼,茫然看天花板。
“我……我在哪里?”他喃喃。
“你安全了。”阮成帮他解束缚,“你被绑架了,但我们救了你。现在躺好,别动。”
男人听话躺下,但眼神涣散。杜雅的记忆覆盖了他原有记忆,他现在脑子里是雅拉死亡的画面,是那些受害者的恐惧。
“他会怎么样?”杜雅坐起,揉刺痛脖颈。
“会做噩梦。但比变植物人好。”阮成拔注射器,扔垃圾桶,“我们得走了。颂猜肯定在追踪这信号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清迈。找我那朋友,解析注射器里的生物信号,找到服务器位置。”阮成看杜雅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跟我走,就是和整个昨日会,甚至和警局里的内鬼为敌。你可能永远回不了正常生活。”
杜雅笑了,苦涩的笑:“我妹妹死了,被他们做成标本。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回不去了。现在,我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“即使代价是死亡?”
“即使代价是死亡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传递。他们是同一类人,被过去困住,被死亡追逐,唯一能做的,就是拉着凶手一起坠入深渊。
阮成扶杜雅。她有些站不稳,记忆提取的后遗症还在。但他扶着她,就像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杜雅推开他手,自己站稳,“别小看我。我在国际刑警受过训练,比你想象的能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们离开地下室,重新钻入管道。身后,实验室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显示直播中断的画面。但角落里,一隐藏的摄像头,无声记录了一切。
而在城市另一端,豪华别墅里,颂猜·汶耶盯着黑掉的屏幕,脸色阴沉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号码。
“他活着,而且拿到了管理员权限。清理行动失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那就启动B计划。让差猜出手,用官方手段解决。你处理服务器,转移所有数据。我们不能暴露。”
“那些买家呢?他们已开始恐慌了。”
“安抚他们。说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,我们已控制局面。同时,提高价码,出售阮成的记忆——包括他今天的行动记忆。应该有很多人想看,一警察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疯狂的。”
“需提取他记忆,那就得活捉他。”
“那就活捉。但要快。在他说出更多之前。”
颂猜挂电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窗外曼谷夜景。城市灯火璀璨,像无数颗星星。而每一盏灯下,都可能有一昨日会的客户,正在购买他人的死亡记忆,体验他人的终极恐惧。
“阮成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让我损失了三千万。这笔账,我要你用命来还。”
他按下桌上按钮。别墅安保系统启动,所有门窗自动锁死。然后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,输入一行命令:
“启动‘蜂群’。目标:阮成,杜雅。优先级:最高。指令:活捉,如反抗,可致残,但大脑必须完整。”
消息发出。在曼谷的各个角落,数十个屏幕同时亮起,显示着同一行字。收到指令的人,有快递员,有出租车司机,有便利店店员,有酒店前台。
他们是昨日会最底层的执行者,被称为“蜂群”。平时潜伏,收到指令时集体出动,像蜂群一样围捕目标。
而现在,蜂群被唤醒了。
目标:阮成,杜雅。
倒计时:直到抓住为止。
而在黑暗管道中,阮成和杜雅对此一无所知。他们还在爬行,朝着素坤逸路,朝着那个可能帮助他们翻盘的朋友,朝着真相,也朝着更深的陷阱。
前方的管道出现光亮,是出口。但出口外,不是他们预想的僻静小巷。
而是一条死胡同。
三辆黑色SUV堵在出口,车灯大亮。十几个黑衣人持枪而立,枪口对准管道。
为首的人摘下墨镜,是差猜。
“晚上好,阮警官。”他微笑,“玩够了吗?该回家了。”
阮成举枪,但知道没用。对方人数太多,火力太强。
他后退一步,低声对杜雅说:“往回跑。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不行,你会死。”
“跑!”
他冲出管道,开枪射击。不是为了打中谁,是为了吸引火力,给杜雅争取时间。
子弹击中车玻璃,火花四溅。差猜的手下开火还击,子弹打在管道口,水泥碎片飞溅。
杜雅咬咬牙,转身往回跑。身后传来更多枪声,阮成的闷哼,然后是差猜的大笑。
“抓住他!要活的!”
她不敢回头,只能跑。眼泪模糊了视线,但脚步不停。管道深处一片黑暗,但比外面的光明更安全。
而在管道外,阮成被按倒在地,手被反铐。差猜蹲下,拍拍他的脸。
“欢迎回来,阮成。颂猜先生想见你。他说,要请你体验一些……特别的服务。”
注射器刺入脖颈。淡紫色的液体注入。
阮成的世界,再次开始旋转。
而这一次,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:这场游戏,还远未结束。
因为在他失去意识前,看到差猜的手机屏幕亮起。上面是一条新消息:
“买家追加一亿泰铢,要求购买‘阮成被捕全过程’记忆。是否接受?”
差猜点击“接受”,然后对着手机麦克风说:
“直播继续。观众朋友们,好戏开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