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不是晚上那种黑。
是那种能把光吞掉的黑。
黑得像墨。
黑得像河底。
黑得像——
那些尸的眼睛。
江离站在村口。
抬头看天。
天上没有云。
没有星星。
没有月亮。
只有黑。
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黑得让人心慌。
黑得让人想跑。
黑得——
让人想死。
阿月从村子里跑出来。
跑到他身边。
拉着他的手。
“叔叔,怎么了?”
江离没答话。
他在看那条河。
河水,又变了。
从清的,慢慢变黑。
从浅黑,慢慢变深黑。
从深黑,慢慢变——
浓黑。
黑得像墨汁倒进了河里。
河面上那些灯,在抖。
一闪一闪。
抖得厉害。
像怕什么。
像在警告什么。
江离握紧阿月的手。
“站在这里别动。”
他走向河边。
走到那些灯前面。
看着那条河。
河底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
很慢。
很重。
很——
疯狂。
它在往上浮。
从最深处。
从棺材里。
从阴门下面。
浮上来。
江离盯着那片黑水。
等着那东西出来。
河面翻涌。
黑水炸开。
一个东西,从河里站起来。
是阴老。
但它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干枯的尸王。
不再是那个说“我等了一千年”的老人。
是——
一团黑气。
比之前那团更大。
更浓。
更疯狂。
黑气里,有无数张脸。
在扭曲。
在挣扎。
在惨叫。
是那些被它吞掉的魂。
全困在里面。
全出不来。
全在等。
等它死。
等解脱。
但那团黑气,比上次更大了。
大十倍。
大百倍。
大得像一座山。
它站在河面上。
头顶着天。
脚踩着河底。
浑身黑气翻涌。
黑气里,那些脸在惨叫。
在求救。
在——
被它消化。
江离盯着它。
“你还没死?”
阴老低头。
看着这个小小的人。
看着这个杀了它好几次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怎么也杀不死的人。
它笑了。
笑得疯狂。
笑得整条河都在抖。
“死?”
“我说过,我是不死的。”
“永远不死。”
“你杀我一百次,我就活一百次。”
“杀我一万次,我就活一万次。”
“杀到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死为止。”
江离握紧刀。
“那今天,再杀一次。”
阴老笑得更疯狂了。
“杀我?”
“你看看上面。”
江离抬头。
天上,那层黑气,开始往下压。
压得很慢。
但很重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压得那些灯开始灭。
一盏。
两盏。
十盏。
百盏。
千盏。
那些灯,一盏接一盏,灭了。
灭了,就再没亮起来。
那些魂,散了。
彻底散了。
阿月在岸边喊。
“叔叔,灯灭了!”
江离回头。
那些灯,真的在灭。
一盏接一盏。
像被什么东西掐灭的。
他知道,那是阴老的黑气。
它在吞那些光。
吞那些魂。
吞那些——
不肯走的人。
他转身。
冲向阴老。
一刀砍过去。
刀砍进黑气里。
黑气散开。
又聚拢。
再砍。
再散。
再聚拢。
砍不散。
根本砍不散。
阴老低头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砍啊。”
“继续砍。”
“砍到我死为止。”
“看看是你先死,还是我先死。”
江离没停。
继续砍。
一刀。
十刀。
百刀。
千刀。
砍到手软。
砍到刀卷。
砍到快倒下。
那些黑气,还是没散。
反而更浓了。
更黑了。
更——
疯狂了。
阴老看着他。
“累了吗?”
“累了就歇歇。”
“歇够了,再砍。”
“砍到——”
它笑了。
“你死。”
江离站在黑水里。
浑身是伤。
血流干了。
肉掉光了。
骨头露出来了。
但他还在砍。
一刀。
一刀。
又一刀。
阿月在岸边喊。
“叔叔,别砍了!”
“砍不死的!”
“回来!”
江离没回。
他不能回。
回了,那些灯就全灭了。
那些魂就全散了。
那些人,就全完了。
他必须砍。
砍到死。
砍到——
它怕为止。
阴老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不要命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比它还疯的人。
它的笑,慢慢停了。
它盯着江离。
“你——”
“真的不怕死?”
江离抬头看它。
“怕。”
“但更怕那些灯灭。”
“更怕那些魂散。”
“更怕——”
他指着岸上那些村子。
“他们死。”
阴老沉默。
它看着那些村子。
看着那些躲在屋里的人。
看着那些——
它本来要杀的人。
它突然笑了。
笑得不一样了。
不是疯狂。
是——
悲凉。
“你和我,一样。”
江离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和我一样。”
“都在守。”
“你守活人。”
“我守死人。”
“你守这条河。”
“我守那口棺。”
“你守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永远。”
“我守——”
“也是永远。”
江离看着它。
看着那团黑气。
看着那些被困的魂。
看着它——
那张藏在黑气里的脸。
那张脸,很老。
很疲惫。
很——
想死。
“你为什么不死?”
阴老笑了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些魂不死,我就不死。”
“它们不想死。”
“想活。”
“想出去。”
“想回家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我永远死不了。”
江离沉默。
他看着那些魂。
那些在黑气里挣扎的魂。
成千上万。
全在看他。
全在求。
求他救它们。
求他杀它。
求他——
让它们解脱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摸向腰间。
那只小骨螺,还在。
很小。
很烫。
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他举起骨螺。
放到嘴边。
阴老看见那只骨螺。
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怎么还有?”
“不是用完了吗?”
江离没答话。
他吹。
呜——
一声长鸣。
震得整条河都在抖。
震得那些黑气开始散。
震得阴老惨叫。
那些魂,在骨螺声中,全醒了。
全在动。
全在挣扎。
全在往外冲。
冲开黑气。
冲开阴老的身体。
冲出来。
一个。
十个。
百个。
千个。
万个。
全冲出来了。
全飘在河面上。
全看着江离。
全笑了。
“谢谢——”
“谢谢——”
“谢谢——”
一声接一声。
像潮水。
像风。
像——
终于等到的解脱。
阴老的身体,在那些魂冲出来之后,开始散。
从脚开始。
往上散。
散成点点黑气。
黑气飘进河里。
飘进那些灯里。
飘进——
永远。
最后一个魂冲出来的时候,阴老彻底散了。
散得干干净净。
什么都没剩。
只有那团黑气,慢慢沉进河底。
沉进那口棺材。
沉进——
它该去的地方。
江离站在河里。
浑身是伤。
血流干了。
肉掉光了。
骨头露出来了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很累。
笑得很满足。
因为那些魂,终于走了。
因为阴老,终于死了。
因为——
终于可以结束了。
他转身。
往岸上走。
走向阿月。
走向那些灯。
走向那——
终于可以安歇的夜。
阿月跑过来。
扶住他。
“叔叔,你没事吧?”
江离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些魂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阴老呢?”
“也走了。”
“永远走了?”
“永远走了。”
阿月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。
看着他浑身是伤的身体。
看着他——
还活着的眼睛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甜。
“那我们回家吧。”
江离点头。
牵起她的手。
往村子里走。
走进那淡淡的月光里。
走进那——
终于平静的夜。
身后,那些灯又亮了。
一盏接一盏。
亮得比之前更亮。
亮得整条河都在发光。
那些魂,在光里笑。
在光里飘。
在光里——
永远陪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