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幼崽
英雄就是有胆量,巴瑞尔危难之际也没有闭眼等死,而是瞪大了眼睛盯着白狼,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反抗。
突然,他发现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轻飘飘的就来到了白狼身后,啪的一鞭打在白狼头上。这一鞭也没见怎么用力,就把白狼从巴瑞尔身上打飞出去两丈多远。狼口逃生的巴瑞尔一轱辘身爬起来,看清来人后倍感意外。
来人居然是乌洛莺,刚刚玩偶屋阁楼里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。
只见乌洛莺头戴白色兔皮长帽,身穿黑色裘皮大衣,肩搭金色狐狸围脖。脚上牛皮马靴丝毫没有沾雪,手持马鞭傲立风中,散出高贵典雅之气,仿佛神女下界。
刹那间的生死一线和角色逆转,把巴瑞尔惊呆了。
还没等巴瑞尔回过神来,乌洛莺左手轻挥把他拉到身后,右手马鞭前探直刺正在扑来的白狼面门。
刚刚头部中鞭的白狼狂性大发,拼命撕咬偷袭自己的“坏人”。见乌洛莺用马鞭来刺,稍加躲避又扑上来。
乌洛莺虽然偷袭成功,却并不是白狼的敌手。但她步履轻盈,飘忽难测,白狼经过一场恶战又受了轻伤,任其疯狂扑咬,也伤不到她。巴瑞尔趁白狼和乌洛莺缠斗之时快速包扎了伤口,把衣服整理利落,挥刀加入战团。白狼以一敌二顿时落到下风,眼睛渐露恐惧之色,身躯也不敢再伸展,开始拱背防守,尾巴收回,伺机逃走。
乌洛莺见状也不再下重手,似乎不想毁坏这张上好的皮料。巴瑞尔猜到乌洛莺的心思,也反握马刀,用刀背劈打。二人手上放松,白狼得以喘息,再次扑向巴瑞尔。巴瑞尔反身躲避,挥刀背横斩狼腿,哪料白狼突然转身直扑乌洛莺胸前。
一只野兽,竟有人的谋略。这让乌洛莺和巴瑞尔始料未及。
白狼瞬间扑到乌洛莺身上,张口咬她面门。巴瑞尔惊呼一声赶去救援,却已来不及——眼见那张玉容就要毁于狼口,忽见乌洛莺颈上的围脖动了起来,原本盘在那里的狐狸皮居然活了,那金狐头一仰,后腿在乌洛莺的肩上一蹬,两只前爪刚好抱住了白狼的头,然后一口咬中了白狼的左眼。
乌洛莺借着金狐的蹬力身形如树叶般向后飘了一下,恰好避过了白狼的突袭。
金狐发难,白狼受伤,乌洛莺后撤,三个变动在瞬间完成,快得让巴瑞尔的惊呼还没闭上嘴巴就又呼了一声。
白狼失去左眼,疼的一声嚎叫站起身来挥爪来抓金狐,金狐一击得手早已逃回到乌洛莺的肩上。白狼虽然疼痛,却不失理智,一抓未中,转身就逃。
乌洛莺好像就是要等它逃的,立刻冲巴瑞尔一招手,向戈壁深处追了过去。
二人一路追踪白狼,乌洛莺并不急于追上,只是拉住巴瑞尔远远地跟在白狼身后。
此时天已渐渐放亮,二人跟在白狼后面还要避免让它发现。那白狼颇具人性,时刻警惕,怕被人跟踪,它在逃跑中还绕了两个圈子,最后钻进了一处灌木林。
乌洛莺和巴瑞尔爬在雪地上悄悄接近过去。
二人进了树林隐约听到有狼的低声哀叫。再向前走,哀叫声越来越清晰,似乎还有小狼的叫声。乌洛莺面露喜色,示意和巴瑞尔从两侧包抄过去。巴瑞尔这才明白,原来乌洛莺是想连狼窝一起端掉。
乌洛莺和巴瑞尔从两侧招应着接近狼叫声,果然在灌木和蒿草夹杂的低洼处发现了狼窝。白狼发现二人追来,立刻窜出狼窝,愤怒又恐惧的看着乌洛莺和巴瑞尔,嘴里发出呜呜的怒吼,似乎要与两人拼死一战。但最终还是觉得敌不过,猛然间向后面跳过狼窝逃之夭夭了。
乌洛莺见白狼逃走,也不追赶。招呼巴瑞尔继续逼近狼窝,狼窝里的小狼隔着草丛似乎感到有危险来临,躲在里面呜呜叫着,连带着窝边的草也瑟瑟发抖。乌洛莺慢慢走到狼窝前面,从旁边折下一段树枝轻轻挑开挡在窝口的干草。
一个两岁大小的男孩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两人眼前。
* * *
那男孩钉在狼窝深处,瞳仁缩成墨点,凝着狼崽般的冷戾,又裹着稚弱的惊恐。赤着的身子沾着雪粒与枯蒿,掌尖抠进冻土,脊背弓成待扑的弧,头微微昂着,喉间滚出细碎的呜呜声,将这方雪草围就的小窝,当成了最后要守护的领地。
巴瑞尔眉峰骤挑,低低咦了一声:“哪来的孩子?”
乌洛莺眼底却无半分诧异,似乎早有预料。她缓缓放下枯枝,枯枝触雪轻响,惊得男孩肩头一颤。她便立刻抬双手抵在胸前,掌心朝外摊开,脚步轻如落雪,一步步挪近,示意着毫无半分恶意。
男孩的目光如芒刺,始终锁着二人,眼睫凝的细雪簌簌落,低吼未歇,却终究没贸然扑过来。
乌洛莺蹲在狼窝前,一手依旧掌心朝外,让他看得分明,另一手探进裘皮内袋,摸出个麻布包。指尖轻挑,布包展开,一块带着余温的熏牛肉露了出来,肉香混着淡香,在冷冽的风里漾开,勾得男孩鼻翼急促翕动。
她将牛肉递到他面前,指尖悬在半空,不越分毫。男孩盯着肉,冷戾被饥饿揉得发颤,迟疑半晌,终于探出小手,指尖快如闪电般碰了下肉,见乌洛莺纹丝不动,便一把抓过,缩回身埋头猛啃,狼吞虎咽的模样,就是一只荒原觅食的小狼崽。
乌洛莺看着他,眼底漫开柔波。她解下身上的裘皮大衣,带着体温的衣料裹住男孩赤裸的身子,只露个啃肉的小脑袋。
男孩喉间塞满肉,感受到身上的暖,动作微顿,却再无抗拒,只顾着吞咽。乌洛莺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的肉渣,又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发,动作轻缓,周身笼着一层软光,将荒原的冷硬,揉得温软。
巴瑞尔立在身后,马刀垂在一侧。他就那样呆着,脑子里乱作一团。这女人刚刚还是阁楼里温软的模样,转眼能挥鞭打飞白狼,此刻又温柔成这样,真是迷人,也“迷人”。
狼孩舔净最后一点肉渣,乌洛莺伸手,轻轻将他抱进怀里。他竟不挣扎,小手自然而然扒住她的脖颈,脑袋靠在她肩窝,喉间滚出细碎的呜呜声,像小兽对母兽的依赖,笨拙又真切。
“乖,不怕,莺姨带你走。”她的声音柔得像落雪,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。
她转过身,对发呆的巴瑞尔说:“走吧。”
巴瑞尔猛地回神,忙乱收了马刀,含糊应着“来了”,脚下快步跟上。
天光开始撕破夜的桎梏,东方天际染开熔金朝霞,碎光泼在雪原上,将茫茫白地浸成暖橘,雪粒折射着微光,似撒了一地碎钻。
三人的脚印,深深浅浅印在雪地上,一路向甜水镇延伸。裘皮大衣裹着的小身子在乌洛莺怀里轻轻晃,巴瑞尔走在身侧,马刀的冷光与朝霞的暖芒交叠,荒原的寂冷里,竟漾开一丝莫名的温软,像雪下悄悄拱出的草芽,藏着尚未可知的新生。
风掠过雪原,卷走了狼窝的余腥,也卷着这一行人的身影,融进漫天霞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