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越来越深了。
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,屋顶上、街道上、城墙上都积了厚厚的雪。行人缩着脖子在街上走,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小云。
边关的雪,应该比京城大得多。边关的风,应该比京城冷得多。
李清衍每天都在想,钟襄在那边,冷不冷?饿不饿?有没有受伤?
他知道这种担心没有用,但他控制不住。
这天傍晚,他正在书院备课,一个浑身是雪的士兵闯了进来。
“请问,您是李编修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钟将军让属下给您送一封信。”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李清衍接过来,心里猛地一沉。
因为信封上有血。
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的血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钟将军她——”
“将军受了伤,但没有生命危险。”士兵说,“这封信是她在战场上写的。当时敌军突然偷袭,将军带兵迎战,手臂中了一箭。她拔出箭,用伤口流出的血写了这封信,让属下马上送到京城。”
李清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的信纸也被血浸透了,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:
“李清衍:蛮子又来了。这次来了三万人。我军只有八千人。敌众我寡,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。但如果我死了,请你帮我做几件事:第一,告诉我爹,女儿没有给他丢脸。第二,告诉皇上,边关的将士们都是好样的。第三——”字迹到这里变得很乱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,“第三,告诉你自己,你没有帮错人。钟襄。”
李清衍看完信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几步,又坐下来。
“钟将军现在怎么样了?”他问那个士兵。
“将军的伤已经处理过了。军医说,箭上没有毒,只是失血过多,需要休养。”
“她还在打仗吗?”
“在。将军说,敌军不退,她不下战场。”
李清衍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对那个士兵说:“你回去告诉钟将军,让她保重。就说——李清衍在京城等她回来。”
“属下一定带到。”
士兵走了,留下李清衍一个人坐在房间里。
他看着手里那封染血的信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。
他想起了钟襄的样子——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饱满,有一种野性的美。她的眼神锐利、直接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那样的女子,应该在战场上杀敌,应该在阳光下大笑,应该活得轰轰烈烈、痛痛快快。
而不是躺在血泊里,用伤口流出的血写信。
他提笔给钟襄写了一封信:
“钟襄:信收到了。血我也看到了。你说让我告诉你自己没有帮错人,我现在告诉你——你没有。你是对的。你做的事是对的。你走的路是对的。你这个人,也是对的。所以你要活着。活着回来。我请你喝酒。李清衍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像漫天的鹅毛。
他想起邵绾绾说的话: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固执。”
他确实是固执。
固执地相信有些事情值得做,固执地相信有些人值得帮,固执地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好。
但现在,他忽然觉得,这种固执,也许不是坏事。
因为如果他不固执,钟襄可能已经死了。
如果他不固执,徐雯琪可能已经嫁给了那个打死过两任妻子的男人。
如果他不固执,邵绾绾可能还在宫里戴着面具演戏。
是他的固执,改变了她们的生活。
也是她们的固执,改变了他。
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李清颜了。
他有温度了。
这天晚上,邵绾绾来书院找他。
“我听说钟襄受伤了?”
“嗯。手臂中了一箭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军医说休养几天就好。”
邵绾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担心她?”
“担心。”
“只是担心?”
李清衍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“公子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邵绾绾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,你对钟襄,和对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对别人,是‘应该帮’。对钟襄,是‘想帮’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但现在邵绾绾提出来了,他开始想。
他对徐雯琪,是“应该帮”——因为她值得,因为他不忍心看着她被毁掉。
他对邵绾绾,也是“应该帮”——因为她是朋友,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理想。
但对钟襄,不一样。
对钟襄,他是“想帮”。不是因为“应该”,而是因为“想”。
想让她活着,想让她快乐,想让她不要受伤。
这种“想”,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种感觉,他从来没有过。
“公子,”他开口了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我对钟襄,是什么感觉。”
邵绾绾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的很迟钝。”
“迟钝?”
“对。”她站起来,“有些事,不用想那么清楚。跟着心走就行了。”
她走了,留下李清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跟着心走。
他的心,想让他做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封染血的信,他会一辈子留着。
因为那是钟襄用命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