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书院的日子平静如水,但李清衍知道,水面之下暗流涌动。邵奕凭虽然暂时没有对他动手,但那双眼睛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。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兽,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
这天下午,李清衍正在书院备课,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找他。
徐文远。
这位丞相府的公子,往日总是风度翩翩、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,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——面色灰败,眼下乌青,嘴唇紧抿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。
“清衍兄,”他坐下来,声音沙哑,“我遇到麻烦了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我爹……要把雯琪嫁人。”
李清衍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嫁给谁?”
“邵奕凭手下的一名武将。那人叫赵虎,是个粗人,大字不识几个,还死了两任妻子。”徐文远攥紧了拳头,“据说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打死的。”
李清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徐丞相知道这些吗?”
“知道。”徐文远苦笑,“但他说,赵虎是邵奕凭的人。把雯琪嫁过去,就等于和邵奕凭结了亲。现在邵奕凭风头正盛,能攀上这门亲事,是徐家的福气。”
福气。
把女儿嫁给一个打死过两任妻子的男人,叫福气。
李清衍沉默了。
“雯琪怎么说?”
“她不肯。”徐文远低下头,“她说她宁愿死,也不嫁那个人。但爹不听她的。爹说,儿女的婚事,父母做主。没有她说话的份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李清衍想起徐雯琪站在书铺柜台后面看账本的样子,想起她在饭桌上说“我想做更多的事”时眼里的光。
那样的女子,要被嫁给一个打死过两任妻子的粗人。
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。不管你多有本事,多有才华,在父母眼里,你只是一颗棋子,用来换取家族的利益。
“你来找我,”李清衍开口了,“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徐文远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绝望,“清衍兄,你比我聪明。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李清衍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先回去。让我想想。”
徐文远走后,李清衍在书院里坐了很久。
太阳从西边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一把把利剑刺向天空。
他想起了徐雯琪说过的话:“这是我最好的选择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他明白了。
她说的“最好的选择”,是指在有限的选项里,选一个不那么坏的。
但现在,连“不那么坏的”选项都没有了。
他必须帮她。
不是为了什么利益,不是为了什么回报,而是因为——如果连他都不帮她,这个世界上,就没有人会帮她了。
当天晚上,李清衍去了公主府。
邵绾绾正在书房里练字,看到他来了,放下笔。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“徐丞相要把女儿嫁给赵虎。”
“赵虎?”邵绾绾皱了皱眉,“那个打死过两任妻子的赵虎?”
“对。”
“徐丞相疯了?”
“不是疯了。是想攀附邵奕凭。”
邵绾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帮她?”
“想。”
“怎么帮?”
李清衍把想法说了一遍。邵绾绾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这样做,会得罪徐丞相,也会得罪邵奕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做?”
“要做。”李清衍看着她的眼睛,“有些事,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。”
邵绾绾看了他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第二天,李清衍去了丞相府。
这是徐文远安排的。他借口请李清衍来府里讲学,让妹妹有机会和他见面。
徐雯琪在后院的花园里等他。
几天不见,她瘦了很多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但她看到他的时候,还是笑了。
“李公子,你来了。”
“徐姑娘。”李清衍看着她,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她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,“死不了。”
两人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你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李清衍说。
“我哥告诉你的?”
“嗯。”
徐雯琪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公子,你知道吗,我从小就知道,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“知道?”
“对。我爹虽然疼我,但他骨子里觉得,女儿是赔钱货。养大了,嫁出去,换一笔聘礼,就算完成任务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所以我很早就开始学做生意。我想证明给他看,女儿不是赔钱货。女儿也能赚钱,也能光宗耀祖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我在府城开的书铺,每年能赚上千两银子。比我哥赚的都多。”
“但我爹不在乎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说,女孩子家,赚再多钱也没用。嫁个好人家,才是正途。”
“现在,‘好人家’来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一个打死过两任妻子的粗人。这就是我爹眼里的‘好人家’。”
李清衍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徐姑娘,”他说,“我不会让你嫁给那个人。”
徐雯琪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会让你嫁给赵虎。”
“你……你能做什么?”
“你等着看。”
徐雯琪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李公子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——”李清衍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。”
徐雯琪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李清衍没有安慰她。
他知道,她不需要安慰。她需要的是——有人站在她身边,告诉她,她不是一个人。
过了很久,徐雯琪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李公子,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哑,“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李清衍站起来,“等我消息。”
从丞相府出来,李清衍去找了一个人。
周慎之。
这位礼部的新任侍郎,虽然官职不算太高,但在朝中人脉很广,说话也有分量。
“清衍,你怎么来了?”周慎之正在书房里批公文,看到他进来,放下笔。
“大人,学生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徐丞相要把女儿嫁给赵虎,您知道吗?”
周慎之皱了皱眉:“知道。怎么了?”
“学生想请大人帮忙,阻止这门亲事。”
周慎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衍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徐丞相是当朝丞相,赵虎是邵奕凭的人。阻止这门亲事,等于同时得罪两个人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大人,”李清衍打断他,“徐雯琪是我的朋友。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。”
周慎之看了他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孩子,什么都好,就是太重情义。”
“不是重情义,是讲良心。”
“良心?”周慎之苦笑了一下,“这个世道,良心最不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钱,学生不在乎。”
周慎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学生想请大人在朝堂上提出,赵虎‘丧妻未满三年,不宜续弦’。这是礼制,徐丞相再霸道,也不敢违抗。”
周慎之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法子可行。但你要想清楚,这样做只是拖延时间,不是解决根本问题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学生只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用来做什么?”
“用来——”李清衍看着他,“找到更好的办法。”
周慎之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三天后,朝堂上。
周慎之按照李清衍的计划,提出了赵虎“丧妻未满三年,不宜续弦”的问题。
“皇上,臣以为,赵将军丧妻未满三年,此时续弦,有违礼制。若人人如此,纲常何在?”
皇帝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周爱卿说得对。赵虎的婚事,暂缓。等丧期满三年再说。”
徐丞相的脸色很难看,但不敢反对。
邵奕凭坐在一旁,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神扫过周慎之,又扫过站在远处的李清衍。
他知道,这是谁的主意。
散朝后,李清衍在宫门口遇到了徐雯琪。
她是来等消息的。
“成了。”李清衍说,“赵虎的婚事,暂缓了。”
徐雯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谢谢你,李公子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只是暂时的。三年后,他们还会提这件事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徐雯琪擦了擦眼泪,“三年时间,够了。”
“够做什么?”
“够我——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够我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
李清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会的。”
当天晚上,李清衍在书房里整理情报,二姐李清芸从府城来了。
“三弟,我听说你帮了一个姑娘?”李清芸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京城都传遍了。说李编修为了一个姑娘,得罪了徐丞相和三皇子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姐,你觉得我做错了吗?”
李清芸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如果你问我,我觉得你做对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李清芸看着他,“那个姑娘,如果没有你帮她,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三弟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以前的你,只会读书,不会管别人的事。现在的你,不一样了。你会帮人,会救人,会在乎别人的死活。”
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好事。”李清芸笑了,“天大的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