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衍在皇家书院讲学的日子，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每天上午备课，下午讲课，晚上回到住处整理笔记。偶尔去公主府找邵绾绾喝茶聊天，偶尔和徐雯琪在书铺里碰面，偶尔收到钟襄从边关寄来的信。
这样的日子，让他觉得，暴风雨暂时过去了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邵奕凭不会放过他。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这天晚上，邵绾绾忽然派人来请他，说有要事相商。
李清衍赶到公主府的时候，邵绾绾已经换了一身便装，站在院子里等他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他出了公主府，穿过几条小巷，来到城墙边。城墙上有士兵把守，但邵绾绾拿出一块令牌，士兵们立刻让开了路。
两人登上城楼，站在最高处。
整个京城尽收眼底。
万家灯火，像是一片星海。皇宫在正中央，金碧辉煌，像一颗巨大的明珠。远处是连绵的山峦，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美吗？”邵绾绾问。
“美。”李清衍说。
“我小时候，经常一个人来这里。”邵绾绾靠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灯火，“父皇不喜欢我，母妃死得早，宫里没有人管我。我就一个人跑到这里，看着这些灯，想象每一盏灯下面，是什么样的人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。”
“你想象到了什么？”
“想象到了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们比我幸福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。
“他们有家人，有朋友，有自己喜欢做的事。而我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有什么？”
“有——”李清衍看着她，“有你自己。”
邵绾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说话总是让人意想不到。”
“不是意想不到，是实话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“李清衍，”邵绾绾忽然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有一天，这个天下是你的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公子，这个问题——”
“随便说说。”邵绾绾打断他，“就我们两个人，不会传出去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天下是我的，”他说，“我会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？”
“第一，让所有人都能读书。不管男女，不管贫富，都能读书识字。”
“第二，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。不管年景好坏，不管地方远近，都能有一口饭吃。”
“第三，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。不管犯了什么错，不管得罪了谁，都能有一条活路。”
邵绾绾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这三件事，很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想做？”
“想做。”李清衍看着远处的灯火，“做不完，就留给后人。后人做不完，就留给后人的后人。总有一天，会做完的。”
邵绾绾沉默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远处的皇宫。
“李清衍，”她的声音有些低，“你知道吗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别人想的，都是怎么升官，怎么发财，怎么让子孙后代享福。只有你，想的是别人。”
“不是别人。”李清衍说，“是我们。是我们所有人。”
邵绾绾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别人都想着怎么往上爬，只有你，想着怎么让别人过得更好。”
李清衍笑了笑。
“也许是因为，我见过太多过得不好的人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在现代，他见过太多因为贫穷、因为不公、因为没有机会而受苦的人。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。
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个世界需要改变。
但他也知道，改变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。
需要很多人，很多年，很多努力。
“公子，”他说，“你刚才问我，如果天下是我的，我会怎么做。现在我想问你，如果天下是你的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邵绾绾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会——”她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“我会让女子也能读书，也能做官，也能为自己而活。”
“我不会让任何人，因为生而为女，就被剥夺做人的权利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，钉在夜空中。
李清衍看着她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不是敬佩，不是感动，而是一种——共鸣。
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，是一样的。
一个更公平的世界。
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人的世界。
“公子，”他说，“我们会做到的。”
邵绾绾转过头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这么有信心？”
“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李清衍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们有彼此。”
邵绾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，是真的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了算计，没有了试探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欢喜。
“李清衍，”她说，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，是说实话。”
“你的实话，比别人的情话都好听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夜风吹过城楼，吹动他们的衣袂。
远处的万家灯火，在月光下闪烁，像是一片星海。
而他们，站在星海之上，看着这个世界，想着它的未来。
“李清衍，”邵绾绾忽然说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做了皇帝，你愿意做我的丞相吗？”
李清衍愣了一下。
“公子——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邵绾绾打断他，“如果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。
邵绾绾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小指微微弯曲。
“拉钩。”
李清衍看着她的手指，忍不住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小指和她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。”
月光下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幅画。
一幅关于未来、关于希望、关于彼此的画。
从城楼下来的时候，已经很晚了。
邵绾绾送李清衍到公主府门口。
“回去好好休息。”她说。
“公子也是。”
“李清衍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——”她看着他，“让我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还有值得相信的人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公子，你也是。”
邵绾绾笑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李清衍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邵绾绾还站在门口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过身，大步向前走去。
夜风很凉，但他的心里很暖。
因为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她。
而她，也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