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奕凭对太子府的清算,持续了整整一个月。
太子被废为庶人,软禁在京城远郊的一处宅子里,由禁军日夜看守。太子妃被赐死,太子的子女被流放岭南。太子府的幕僚和门客,有的被杀,有的被流放,有的被贬为庶人。
李清衍是少数几个没有被清算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有多了不起,而是因为——邵绾绾在暗中保了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,邵奕凭原本想把你一起清算的?”邵绾绾后来告诉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李清衍说,“我是太子府的幕僚,帮太子整顿过府务,还替太子写过策论。邵奕凭不可能不知道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猜到自己不会被清算?”
“因为——”李清衍看着她,“有人保我。”
邵绾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聪明。”
“不是聪明,是了解你。”
邵绾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别胡说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看着你出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朋友。
这两个字,在邵绾绾的嘴里,分量很重。
因为她从小在宫里长大,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。身边的人,要么是奴才,要么是敌人,要么是利用她的人。
李清衍是第一个,让她觉得“可以信任”的人。
“公子,”李清衍说,“你救了我一命。以后不管你需要我做什么,我都会去做。”
“不用你说。”邵绾绾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救你,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为了这世上,能多一个好人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。
好人。
这两个字,他从来没有用来形容过自己。
在现代,他是一个冷酷的商人,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。在这个世界,他做的每一件事,也都有明确的目的——活下去,保护家人,改变命运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算不算“好人”。
但现在,邵绾绾说他是。
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公子,”他说,“我不一定是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我是?”
“因为——”邵绾绾看着他的眼睛,“在我眼里,你就是。”
太子被废之后,邵绾绾在宫中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。
以前,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,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。现在,她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——太子倒了,其他皇子各有各的心思,只有她,每天陪在皇帝身边,端茶倒水,聊天解闷。
皇帝对她的态度也变了。以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,现在却越来越依赖她。
“父皇老了。”邵绾绾对李清衍说,“他现在需要人陪。而其他人,各有各的事,没有人愿意陪一个老人。”
“所以你陪他。”
“对。”邵绾绾点点头,“这对我来说,也是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了解父皇的心思,了解朝中的局势,了解——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
李清衍看着她,心里暗暗佩服。
这个女子,比他想像的要聪明得多。
她不是在“陪老人”,她是在“收集情报”。
利用皇帝的孤独和依赖,获取最有价值的信息。
这种手腕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“公子,”他说,“你现在在宫中的地位,越来越重要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邵绾绾摇摇头,“我现在只是‘陪父皇聊天’的公主。真正的大事,父皇不会和我说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做?”
“等。”邵绾绾说,“等父皇越来越依赖我,等其他人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。到时候,机会就来了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一个——”她看着他,“能让我做更多事的机会。”
这句话,她说过很多次。
但每一次说,李清衍都觉得,她离那个“机会”越来越近了。
邵绾绾帮李清衍在皇家书院谋了一个讲学的职位。
“皇家书院?”李清衍有些意外,“那不是只收皇亲国戚和世家子弟吗?”
“对。但现在缺一个讲《春秋》的先生。”邵绾绾笑着说,“我向父皇推荐了你。父皇说,你讲学讲得好,就答应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邵绾绾打断他,“你现在在翰林院,被人晾着,什么事都做不了。不如来皇家书院讲学。至少那里清静,没人打扰你。”
李清衍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在翰林院,他每天被排挤、被冷落,什么都做不了。来皇家书院讲学,虽然离开了权力中心,但至少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。
而且,皇家书院的学生都是皇亲国戚和世家子弟,和他们搞好关系,对将来也有好处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皇家书院在皇宫北边,是一座占地很大的建筑群,比国子监还要气派。
书院的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姓郑,是前朝的状元,学问很好,但脾气古怪。
“你就是李清衍?”郑院长上下打量他,“十八岁的探花?”
“学生正是。”
“嗯。”郑院长点了点头,“二公主推荐你来讲《春秋》。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学生以为,《春秋》不仅是经书,更是一部史书。讲《春秋》,不能只讲义理,还要讲史实,讲人物,讲成败得失。”
郑院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一些兴趣。
“你这个想法,和别的先生不一样。”
“学生只是觉得,经书和史书,不能分开讲。”
“好。”郑院长点点头,“你去试试。讲得好,就留下来;讲不好,就走人。”
“多谢院长。”
李清衍在皇家书院的第一堂课,来了二十多个学生。
这些学生年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,有的穿着华贵,有的穿着朴素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的眼睛里,有一种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傲慢。
李清衍站在讲台上,看着这些学生,心里很清楚——他们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一个十八岁的先生,在他们眼里,和他们是同龄人。凭什么给他们讲课?
“各位,”他开口了,“今天我们讲《春秋》的第一篇,‘郑伯克段于鄢’。”
“这篇文章,想必大家都读过。但我今天不讲字词,不讲义理,我讲——权谋。”
“权谋”两个字一出口,台下的学生们来了兴趣。
“郑庄公为什么要等共叔段造反了才动手?因为他不想背负‘杀弟’的罪名。所以他等,等共叔段犯错,等共叔段成为众矢之的。然后,他名正言顺地出兵,一举消灭了共叔段。”
“这就是权谋。表面上是仁义道德,骨子里是利益博弈。”
“你们将来,有的人要做官,有的人要继承家业,有的人要上战场。不管做什么,你们都要记住——这个世上,没有纯粹的善,也没有纯粹的恶。只有利益,只有选择。”
“而你们的任务,就是在利益和选择之间,找到一条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路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傲慢的眼睛,开始变得认真。
李清衍知道,他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力。
不是用学问,不是用权威,而是用——实话。
下课后,一个学生走到他面前。
“先生,你讲的,和别的先生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的先生,教我们做圣人。你教我们做人。”
李清衍看着这个学生,笑了。
“做圣人太累了。做人,就够了。”
从那天起,李清衍在皇家书院的讲学,越来越受欢迎。
他的课,从二十多个学生,变成了四十多个,又变成了六十多个。到最后,连其他班的學生都跑来蹭课。
郑院长一开始不太高兴,觉得他不按规矩讲课。但看到学生们的成绩提高了,对《春秋》的理解也深了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“李编修,”有一次郑院长对他说,“你是个有本事的。但你也要小心,树大招风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郑院长叹了口气,“这个世道,有本事的人,最容易被人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