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被废的消息像一场瘟疫,迅速蔓延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朝堂上,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们纷纷倒向邵奕凭。那些曾经和太子府有过往来的人,有的忙着撇清关系,有的已经被抓进了大牢。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,人人自危,噤若寒蝉。
李清衍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虽然他已经提前辞去了太子府的差事,但他曾经是太子幕僚这件事,朝中无人不知。邵奕凭的人虽然没有直接动他,但各种明里暗里的打压接踵而至。
翰林院的差事被削减了大半,重要的修史任务不再交给他,起草诏书的活儿也给了别人。他每天去翰林院,只能做一些整理旧档、抄写文书的杂务,和刚入门的学徒没什么两样。
“清衍,你别太在意。”林文昭私下安慰他,“邵奕凭现在风头正盛,等他站稳了脚跟,自然就会放松对咱们这些人的打压。”
“我不在意。”李清衍笑了笑,“做杂务也好,清闲。”
林文昭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不是看得开,是不得不看开。
李清衍心里清楚,邵奕凭不动他,不是因为他有多了不起,而是因为——他现在还不值得动。
一个翰林院编修,没有实权,没有兵权,没有根基。动他,反而显得邵奕凭心胸狭窄。不如晾着他,让他自生自灭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——有时候,不杀比杀更狠。
这天下午,李清衍正在翰林院整理旧档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他。
顾言庭。
他被抓进大牢半个月后,竟然被放了出来。
“顾兄!”李清衍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,心里一阵发紧。半个月不见,顾言庭像是老了十岁。眼睛深陷,颧骨突出,胡子拉碴,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,散发着一股牢房特有的霉味。
“清衍。”顾言庭勉强笑了笑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家里花了钱。”顾言庭苦笑了一下,“太子倒了,我们这些幕僚,有的被杀,有的被流放,我是运气好的,只是被关了一段时间,家里人花了两万两银子,把我捞了出来。”
两万两。
李清衍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顾兄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顾言庭看着窗外的天空,眼神空洞,“回家种地吧。京城这个地方,我是不想再待了。”
“你甘心吗?”
顾言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甘心。但能怎么办?”他转过头来,看着李清衍,“清衍,你比我聪明。你告诉我,在这个世道,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靠山的人,能怎么办?”
李清衍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这个问题,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。
“顾兄,”他最终说,“不管怎么样,活着最重要。”
顾言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。你以前说,有些事,比活着更重要。”
“我现在也这样认为。”李清衍说,“但活着,才能做那些事。”
顾言庭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我走了。清衍,你保重。”
“顾兄,你也保重。”
顾言庭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清衍,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子在狱中给我写了一封信。信中说,他最后悔的事,是没有听你的话。”
李清衍愣住了。
“听我的话?”
“对。你说过,让他主动出击,不要被动等待。他没有听。如果他听了,或许……”顾言庭摇了摇头,“算了,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消失在夕阳里。
李清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太子最后悔的事,是没有听他的话。
如果他听了,结局会不一样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世界没有如果。
顾言庭走后,李清衍一个人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夕阳西下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情景。
那时候太子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坐在书房里,笑着给他倒茶,说“你是个有本事的人”。
那时候的太子,虽然平庸,但还有几分储君的威仪。
而现在,他被囚禁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穿着囚衣,吃着牢饭,等着命运的最后审判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
赢家通吃,输家一无所有。
而他,现在既不是赢家,也不是输家。他是一个旁观者,一个夹缝中求生存的人。
但这种日子,能持续多久?
他不知道。
晚上,李清衍去了公主府。
邵绾绾正在书房里看书,看到他来了,放下书,皱了皱眉。
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“顾言庭来找我了。”
“顾言庭?”邵绾绾想了想,“太子府的那个幕僚?”
“对。他被放出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回家种地去了。”
邵绾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算幸运的。太子府的其他幕僚,有的被杀了,有的被流放了。他能活着出来,已经是万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清衍坐下来,“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。”
“为什么不舒服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自己很没用。”
邵绾绾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……理解。
“你觉得自己没能救太子?”
“不只是太子。顾言庭,还有其他那些人。他们被牵连,被抓,被杀。而我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”
“你能做什么?”邵绾绾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。没有兵权,没有实权,没有根基。你能做的,已经很有限了。”
“所以我觉得没用。”
“李清衍,”邵绾绾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听我说。这个世道,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。你能做的,就是活着。活着,然后等待机会。”
“等什么机会?”
“等一个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等一个能让你做更多事的机会。”
李清衍看着她,沉默了。
“公子,”他忽然说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邵绾绾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——”她站起来,走回书桌前,“值得被人真心对待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烛光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“公子,”李清衍站起来,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邵绾绾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低,“回去吧。好好休息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
李清衍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公子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书房,穿过竹林,走出了公主府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很多,很亮,像是在对他说:活下去,活下去就有希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大步朝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