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衍再次见到钟襄,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。
那天下午,他奉命去兵部送一份文书。兵部在皇宫西边,和翰林院隔了半座城。他骑着马,穿过几条街,到了一个叫“校场口”的地方。
校场口是京城的一个演武场,平时驻扎着三千禁军,负责京城的防卫。偶尔有将军在这里操练兵马,场面很是壮观。
李清衍路过校场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喊杀声。他勒住马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校场上,一队士兵正在操练。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,穿着银色铠甲,手里拿着一杆长枪,正在示范刺杀的姿势。
那人身材高挑,动作利落,每一枪刺出去都带着风声。
李清衍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。
就在这时,那个将领转过身来。
钟襄。
李清衍愣住了。
钟襄也看到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李清衍!”她大步走过来,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兵部送文书。”李清衍翻身下马,“你怎么在京城?你不是应该在边关吗?”
“调回来了。”钟襄把长枪交给旁边的士兵,“朝廷说我年纪太小,不宜久在边关,让我回京城历练。”
“历练?”
“对。”钟襄苦笑了一下,“其实就是把我晾着。在京城,没仗打,没兵带,整天就是操练这些新兵蛋子,无聊死了。”
她说着,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,石子飞出去,砸在远处的靶子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李清衍笑了。
“什么老样子?”
“直来直去,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钟襄拍了拍铠甲上的灰,“我最烦那些说话拐弯抹角的人。有什么话不能直说?非要绕来绕去,听得人头疼。”
两人在校场边找了个石墩坐下来。
“你中探花了?”钟襄看着他,“我听说了。十八岁的探花,很厉害。”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
“运气?”钟襄摇摇头,“我不信运气。我只信本事。”
这话徐雯琪也说过。
李清衍忍不住笑了:“你和一个人很像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“是吗?”钟襄来了兴趣,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做生意的姑娘。”
“做生意的姑娘?”钟襄挑了挑眉,“有意思。改天介绍我认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,钟襄忽然问:“李清衍,你觉得这操练怎么样?”
李清衍看了看校场上那些士兵,想了想,说:“说实话?”
“当然说实话。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钟襄笑了:“我也觉得不怎么样。但这是我爹要求的,他说新兵就要从基础练起。”
“基础没错,但方法不对。”李清衍指了指那些士兵,“你看,他们练的都是单个动作,刺、劈、砍、挡。但战场上不是一个人打,是几百人、几千人一起打。单个动作练得再好,到了战场上,队形一乱,就全完了。”
钟襄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懂军事?”
“不懂。只是看书看来的。”
“看什么书?”
“《孙子兵法》《吴子兵法》《尉缭子》,还有一些前朝的兵书。”
“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,有什么用?”钟襄的语气有些不屑。
“纸上谈兵确实没用,但纸上得来的东西,可以在实践中检验。”李清衍说,“比如《孙子兵法》里说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’,这不是废话,这是真理。你了解敌人,也了解自己,就能赢。不了解,就会输。”
钟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李清衍,你这个人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姑娘过奖。”
“别叫我姑娘。叫我钟襄。”
“钟襄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以后有空,多来校场看看。帮我挑挑毛病。”
“好。”
李清衍站起来,准备告辞。
“对了,”钟襄忽然叫住他,“你知不知道,边关最近不太平?”
“不太平?”
“北边的蛮子又在集结了。朝廷说要增兵,但一直没动静。”钟襄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,“我担心,今年冬天可能会打仗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。
冬天打仗,对士兵来说是最大的考验。寒冷、饥饿、疾病,比敌人的刀枪更可怕。
“如果打仗,你会去吗?”他问。
“当然。”钟襄毫不犹豫地说,“我是将军的女儿,上战场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?”钟襄笑了,“我从十二岁上战场,就没怕过。”
她笑得爽朗,但李清衍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……沉重。
上战场,意味着杀人,也意味着可能被杀。
她才十六岁。
十六岁,在现代,还是一个高中生,还在为考试发愁,还在和同学吵架。
而她,已经在考虑上战场杀敌了。
“钟襄,”他说,“保重。”
钟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放心,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她转身朝校场走去,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马尾在风中甩来甩去。
李清衍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——敬佩。
敬佩她的勇气,敬佩她的坚定,敬佩她那种“我选的路,我走到底”的决绝。
这样的人,无论男女,都值得敬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