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徐雯琪果然来了。
这次她没有让人传话,而是直接到了翰林院门口。李清衍出去的时候,看到她正站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——天正下着毛毛雨。
“徐姑娘,下雨天还出门?”
“答应了的事,就要做到。”徐雯琪把伞收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水,“你写好了吗?”
“写好了。”李清衍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递给她,“你看看。”
徐雯琪接过来,站在廊下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纸上写的是一套完整的商业管理体系——从记账方法到库存管理,从成本核算到定价策略,从客户维护到品牌建设。
这是李清衍花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,把现代商业管理学的精华,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。
徐雯琪看了很久,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看到最后,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李公子,”她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这些东西……你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读书读来的。”
“读的什么书?我也想读。”
李清衍笑了笑:“那些书不太好找。不过,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来问我。”
徐雯琪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公子,你知道吗,你写的这些东西,比我在府城三年学到的东西都多。”
“姑娘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徐雯琪把纸小心地折好,收进袖子里,“我是认真的。这些东西,如果能用在生意上,至少能提高三成的利润。”
“三成?”李清衍有些意外。
“至少三成。”徐雯琪很笃定,“尤其是那个‘成本核算’的法子,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。我一直以为,做生意就是买进卖出,赚个差价。但你让我明白了,成本不只是进货的钱,还有人工、运输、损耗、库存……把这些都算进去,才能知道真正的利润是多少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。
李清衍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欣慰。
这些东西,他写出来的时候,并没有指望有人能完全理解。但徐雯琪理解了,而且理解得很深。
这说明她不只是聪明,她还有天赋——商业的天赋。
“徐姑娘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生意做大?”
“做大?”徐雯琪想了想,“当然想过。但光想没用,要有本钱,有人手,有路子。”
“这些东西,你都有。”
“我有?”徐雯琪苦笑了一下,“我爹不反对我做生意已经是开恩了,他不会给我本钱的。我自己的积蓄,也就够维持现在的铺子。”
“钱的事,我可以想办法。”李清衍说。
徐雯琪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而是……审视。
“李公子,你为什么帮我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。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说,“我觉得你值得帮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徐雯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李公子,你这个人,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别人帮我,都是有所图。有的图我爹的权势,有的图我家的钱财。只有你,什么都不图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图?”
“因为——”徐雯琪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眼睛里,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这话说得和李清衍曾经对邵绾绾说的一模一样。
两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李清衍说。
“好像是。”徐雯琪点点头。
雨停了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一片金光。
“李公子,”徐雯琪忽然说,“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看看,这个铺子该怎么开。”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一张草图。
“这是我想在京城开的新铺子的布局。你帮我看看,哪里需要改进。”
李清衍接过来看了看,是一间胭脂水粉铺的布局图。前店后厂,前面卖货,后面做货,和他在府城的清芸坊很像。
“这里,”他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位置,“仓库不应该放在后面,应该放在侧面。后面要做货,人来人往,容易脏。仓库放在侧面,既方便取货,又不影响后面的生产。”
徐雯琪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还有呢?”
“这里,柜台不应该靠墙,应该靠门。客人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柜台,柜台靠墙的话,客人要走到里面才能看到,会让人有距离感。”
“还有,货架不要摆得太密。留一些空间,让客人能走进去看。太挤了,客人不愿意进来。”
“还有,门口要放一块招牌,要醒目,要让客人一眼就能看到。招牌上写什么,要好好想想。不能太俗,也不能太雅。太俗了没人买,太雅了看不懂。”
李清衍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建议,徐雯琪一边听一边记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。
“李公子,”她记完之后,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真的应该去做生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。”
李清衍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不是天生做生意的料。他是被逼出来的。
在现代,他如果不学会这些,就活不下去。没有家庭的支持,没有父母的庇护,他只能靠自己。
而这些技能,换了一个世界,依然有用。
“徐姑娘,”他说,“铺子开张的时候,记得叫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徐雯琪走后,李清衍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雨后的天空很蓝,云朵很白,像是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。
他想起了徐雯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眼睛里,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她说得对。
他对她,确实无所图。
但他为什么要帮她呢?
他自己也不太确定。
也许是因为,她在某些方面,和他很像。
都是不想被定义的人,都是想靠自己本事活着的人,都是不愿意向命运低头的人。
这样的人,在这个时代,太少了。
能帮一个,是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