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,但李清衍知道,这份平静只是表象。朝堂之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,只是暂时还没有波及到他这个小小的编修。
这天下午,李清衍正在翰林院整理一份关于西北边防的旧档,一个同僚进来传话,说门口有人找。
他走出去,看到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外的槐树下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李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徐雯琪从车上下来,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打扮比上次在丞相府见到时素净了许多。
“徐姑娘。”李清衍拱了拱手,“今日怎么有空来翰林院?”
“不是来找你的。”徐雯琪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是来给我哥送东西的。他上次落了一份文稿在家里,我爹让我送过来。”
“徐兄今日不在翰林院,他去国子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雯琪点点头,“所以我在这儿等他。正好看到你在,就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两人站在槐树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李公子,听说你最近给皇上讲学,讲得很好。”徐雯琪说。
“姑娘过奖了。只是运气好而已。”
“运气?”徐雯琪摇摇头,“我可不相信运气。我只相信本事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带着一种徐雯琪特有的利落劲儿。
李清衍忍不住笑了:“姑娘说话还是这么直。”
“说实话不好吗?”徐雯琪看着他,“我觉得,这世上最浪费时间的,就是说废话。”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
两人正说着,徐文远从外面回来了。看到妹妹站在门口和李清衍聊天,他快步走过来,笑着说:“雯琪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送文稿。”徐雯琪把信递给他,“爹说让你好好看看,明天要用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徐文远接过信,转头看向李清衍,“清衍兄,正好你在这儿,晚上一起吃饭?我请客。”
“这——”
“别推辞了。”徐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就咱们几个,没有外人。雯琪也去。”
李清衍看了一眼徐雯琪,她微微点头,似乎在说“去吧”。
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晚饭设在京城东边的一家私房菜馆,不大,但很雅致。包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,菜是徐文远提前订好的,一道一道地上,精致而丰盛。
“清衍兄,尝尝这个红烧肉,是这家馆子的招牌。”徐文远热情地给他夹菜。
李清衍尝了一口,确实不错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“好吃。”
“对吧?”徐文远笑了,“我在京城吃了这么多家,就这家的最合口味。”
徐雯琪在旁边安静地吃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,但不做作,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,像是在对待一件重要的事。
李清衍注意到,她虽然出身丞相府,但身上没有那种世家小姐的骄矜之气。她吃饭不挑食,说话不拐弯,看人的时候眼神直接而坦然。
这种性格,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很少见。
“徐姑娘,”他忍不住问,“你在府城的时候,是一个人打理书铺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徐雯琪放下筷子,“刚开始是我爹让我去的,说是让我历练历练。后来我自己喜欢上了,就一直做着。”
“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那种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把一团乱麻理顺的感觉。账目乱了,把它理清;生意不好了,把它做起来。看着一件事从坏变好,很有成就感。”
李清衍点了点头。
这种“把一团乱麻理顺”的感觉,他太懂了。
在现代,他每天做的就是这种事——把混乱的市场理清,把濒临破产的公司救活,把不可能的项目做成。
“姑娘很有做生意的天赋。”他说。
“天赋?”徐雯琪笑了,“我爹可不这么觉得。他觉得女孩子家不该抛头露面,更不该做生意。要不是我哥帮我说好话,他早就把我关在家里了。”
徐文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:“雯琪,别这么说爹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徐雯琪看了哥哥一眼,“爹虽然疼我,但他骨子里还是觉得,女孩子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,相夫教子。”
“那是为了你好。”徐文远无奈地说。
“为我好?”徐雯琪的语气微微提高了,“让我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,就是为我好?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清衍看着徐雯琪,她说完这句话之后,似乎有些后悔,低下头不再说话。
“徐姑娘,”他开口了,“我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徐雯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一个人,不管男女,都应该有自己的本事。有了本事,才能在这个世上立足。靠别人,终究是靠不住的。”
徐雯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李公子,你也是这么想的?”
“是。”
徐文远在旁边看着两人,叹了口气:“你们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们都见过世面。”徐雯琪说,“哥,你在京城待得太久了,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徐文远不服气,“我也去过地方上好多次。”
“你去是做客,是被人捧着。你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吗?你见过一家人吃一顿饭只有一个窝头吗?”
徐文远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李清衍看着徐雯琪,心里对这个女子的印象又深了一层。
她不只是聪明,不只是能干,她还有一颗敏感而善良的心。她见过世间的苦难,并且为之不平。
这种不平,不是矫情,不是做作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。
和她哥哥不一样,和大多数世家子弟都不一样。
“徐姑娘,”李清衍说,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徐雯琪想了想,“先把书铺的生意做好。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看情况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?”
“看——”她看着李清衍,“有没有人愿意让我做更多的事。”
这句话说得含蓄,但李清衍听懂了。
她想做事。想做大事。但她需要机会,需要有人给她机会。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他说。
徐雯琪看着他,笑了。
“李公子,你说话总是让人觉得很舒服。”
“不是舒服,是实话。”
“你的实话,比别人的假话好听多了。”
吃完饭,徐文远先走了,说要回去看那份文稿。徐雯琪的马车还在外面等着,李清衍送她到门口。
“李公子,”徐雯琪上车之前,忽然回过头来,“你还欠我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上次说,要把你知道的那些记账方法写下来送给我。后来你去了京城,就没下文了。”
李清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我忘了。回头我写好了,让人送到丞相府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徐雯琪说,“我自己来取。”
她上了车,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离。
李清衍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博雅斋见到徐雯琪的情景——她站在柜台后面,眉头微蹙,手指点着账本上的一行字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。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个女子不简单。
现在他更确定了。
徐雯琪不只是不简单,她还有一颗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心——她不想被定义,不想被束缚,想走自己的路。
这样的人,在这个时代,太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