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,我推着自行车从厂区大门出来时,陆承洲已经在旧礼堂前的空地上了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里抱着一摞书,正低头核对清单。几辆板车停在边上,上面码着纸箱,封口还没拆。
我锁好车走过去,把帆布包放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长桌上。桌上散落着几份手写的捐赠登记表,还有几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传单,印的是“文化助学”四个大字。
“人还没来齐?”我问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来了三成。有两个原先答应捐书的,刚才打电话说不送了,说‘孩子读不懂这些’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说话,弯腰打开帆布包,抽出一叠信纸。最上面那封是我昨夜挑出来的,来自桂阳县一个村小的女生,十六岁,父亲早逝,母亲靠缝补过活。她在信里写:“我想知道城里的女孩怎么想结婚这件事。我也快订婚了,可我不懂,为什么女人都要嫁人?”
我把这页纸递给陆承洲。
他看完,眉头动了一下,递还给我。
我走到人群边缘,几个围观的大妈正站在板车旁议论。“搞这个能顶什么用?”一人说,“书给了也是白给,将来还不是回家做饭带娃。”
我清了清嗓子,把信纸举高一点:“这位同学问我,‘城里女孩也怕结婚吗?’她不知道,《晚风》里有三十多个女人讲过自己怎么选工作、怎么躲相亲、怎么一个人养家。她想知道答案。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把答案送到她手上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陆承洲站了出来,声音不高,但清楚:“市宣传部已将本次行动纳入精神文明建设年度案例。后续将在五个乡镇试点设立流动图书角,每季度轮换更新书籍,由乡文化站统一管理。今天捐出的每一本书,都会有登记编号和去向公示。”
有人低声说:“原来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“不是上面的意思。”我接话,“是我们先做了,上面才肯支持。政策落地需要样板,我们做这个,是让样板立得住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模样的人走了出来,把手里的两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放进箱子,说:“加我一份。”
接着是供销社退休职工、纺织厂技术员家属、一位开裁缝铺的中年妇女……纸箱渐渐满了。
八点半,车队出发。我和陆承洲跟着第一辆板车走进礼堂。里面已经坐了四十多个学生,大多是十到十五岁,穿得整齐但旧,坐在长条凳上不敢乱动。讲台上摆着两盆不知谁搬来的月季,花瓣有点蔫。
仪式开始后,我站上台,手里拿着一本《晚风》,翻到其中一页——《账本里的女人》,讲的是一个卖豆腐的寡妇如何靠记账理清债务、供女儿上学。
我说:“这不是杂志,是别人活出来的样子。你们看进去,就知道自己也能写出新故事。”
底下有孩子低头记,有用手指摩挲封面的。
一个小姑娘举手,声音很小:“你们以后还会再来吗?”
我走下台阶,在她面前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她眼睛很亮,但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保证每天都来。”我说,“但我保证,这本书不会是你最后一本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纸书签,正面印着“文化助学·持续更新”,背面留了空白,可以写字。
“你要是读完了,就写一句话留在书里,下个读的人会看到。这样,书就在走路,人在接力。”
她接过书签,轻轻点头。
陆承洲接过话:“从下个月起,每月十号设为‘流动书箱日’。市运输公司支援一辆专用车,轮流往各校送新书。旧书回收修补后再流转,不让一本落下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,不大,但持续。
仪式结束已是中午。阳光穿过礼堂高窗,照在空了一半的板车上。孩子们抱着书离开时脚步轻快,有个男孩跑出去几步,又折返回来,把一张叠好的纸塞进我手里,转身就跑。
我展开一看,是幅铅笔画:两个人影站在书堆前,天上飘着一行字——“我们也想有答案”。
我和陆承洲并肩走出礼堂,沿着主街往回走。路上行人多了起来,有认出我们的,远远点头,也有小声议论的。
走到邮局拐角,我停下脚步。
街边读报栏里,《晚风》第三十七期封面正对着街道,标题是《女人的出路,不止一条》。底下一排读者留言摘录,其中一句被红笔圈出:“原来我不是例外。”
陆承洲站在我身侧,没看我,只望着那张海报。
“你没变。”他说,“只是把光分出去了一些。”
我没回头,嘴角动了一下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卷起地上一片落叶,贴着我的鞋面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