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试放榜那天,府城贡院门口挤满了人。
李清衍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,但已经有几百个秀才在等着了。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,有人故作镇定地和旁边的人聊天,有人在默默地烧香拜佛。
周明远也在,一看到李清衍就跑过来:“清衍!你紧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我紧张死了!昨天晚上一宿没睡!”
“放轻松,该中的总会中的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!”周明远苦着脸,“你家又不靠你一个人吃饭,我家可就指着我呢!”
李清衍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贡院的大门开了。
一个官员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纸,上面写着中举者的名单。
“天字号……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第一名,李清衍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李清衍站在原地,表情平静。
但他的心里,有一万匹草泥马在奔腾。
第一名。
解元。
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。
“清衍!你中了!第一名!”周明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“你听到了吗?第一名!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?!”
“激动。”李清衍笑了笑,“但没有到最顶点。”
周明远:“……”
旁边的人纷纷过来道贺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李清衍一一回礼,不卑不亢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盯着他。
他抬起头,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大约十六七岁,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子,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淡雅,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。
但她的眼睛不像兰花。
那双眼睛很黑、很深,像是两口不见底的井,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。
姜悦。
李清衍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,姜悦微微一笑,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李清衍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果然在府城。
而且,她果然在看他。
解元及第的消息传回李家村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
“李家三小子中举人了!”
“还是第一名!”
“天哪,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举人了!”
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喂鸡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李有田从地里赶回来,满身是泥,站在院子里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好,好。”
弟弟李清牧放学回来,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屋里:“三哥!你中举人了!先生今天在课堂上说的!全班都看着我!”
二姐在府城,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。她买了一堆好吃的,在铺子里挂了一块红布,上面写着“恭贺三弟中举”。
那天晚上,李清衍在铺子里请二姐和周明远吃饭。
“清衍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周明远问。
“先去国子监读书。然后考进士。”
“国子监!”周明远的眼睛亮了,“那可是好地方!你一定能认识很多人!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别忘了兄弟我啊!”周明远笑着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会的。”
吃完饭,周明远走了。李清芸收拾碗筷的时候,忽然说:“三弟,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李清芸放下手里的碗,看着他,“你中了第一名,但你一点都不高兴。为什么?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姐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有些事情,来得太容易了?”
“容易?你花了多少年读书,吃了多少苦,这叫容易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李清衍摇摇头,“我是说……有些事情,好像早就注定了一样。不管我怎么走,都会走到这里。”
李清芸不太明白,但她看得出来,弟弟心里有事。
“三弟,”她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姐姐都在。”
李清衍看着她,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中举之后,李清衍在府城又待了几天,处理了一些事情,然后回到了村里。
他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,等周慎之的安排,然后去京城。
这段时间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给李家村修了一座学堂。
“三哥,为什么要修学堂?”李清牧问。
“因为读书很重要。”李清衍摸了摸他的头,“有了学堂,村里的孩子就不用跑那么远去上学了。”
他出钱,请村里的匠人,在村口盖了三间瓦房,做成了学堂。又买了二十套桌椅,一百本书,请了一个先生来教书。
村里的孩子们欢呼雀跃,大人们感激涕零。
“李家三小子,真是咱们村的福星啊!”
“这孩子,出息了还不忘本,难得!”
李清衍听着这些话,心里很平静。
他不是在做慈善。他是在投资——投资这个村子,投资这些孩子。
将来,这些人都是他的根基。
八月底,周慎之派人来传话:国子监的事已经办妥了,九月初出发,他亲自送李清衍去京城。
“三弟,你要去京城了。”李清芸帮他收拾行装,眼圈有些红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一年,可能两年,可能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清芸低下头,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二姐,”李清衍说,“府城的铺子就靠你了。好好经营,不要贪心,稳扎稳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有空给家里写信,报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李清衍想了想,“如果有人来找你,打听我的事,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李清芸抬起头,看着他:“三弟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“不是怕。”李清衍说,“是小心。”
九月初三,李清衍离开了李家村。
母亲王氏送到村口,哭得说不出话。父亲李有田站在远处,没有过来,但一直看着。
弟弟李清牧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,被二姐拉开。
“三哥,你一定要回来!”
“会的。”
李清衍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养了“他”十几年的地方。
然后,马车启动了。
车窗外,村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。
李清衍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京城。
我来了。
从府城到京城,走了整整十天。
一路上,周慎之给李清衍讲了很多关于京城的事。
“京城不比地方,那里的人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你是解元,在地方上是了不起的,但在京城,解元算什么?每年都有新的解元,有的是。”
“国子监里的学生,不是皇亲国戚,就是世家子弟。你一个穷地方的穷秀才,进去之后,肯定有人看不起你。”
“你不要和他们争。争赢了,得罪人;争输了,丢面子。最好的办法,就是不争。”
“好好读书,好好结交该结交的人。其他的,不要管。”
李清衍一一记在心里。
第十天傍晚,马车终于到了京城。
李清衍掀开车帘,看到了这座大周朝最繁华的城市。
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,城门比他见过的任何城门都宽。城门口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
进城之后,街道更宽了,两边的商铺更气派了,行人的穿着也更体面了。
一切都比府城大了好几号。
周慎之带他去了国子监,办了入学手续,领了宿舍的钥匙。
国子监的宿舍比李清衍想象中好得多——一个人一间,虽然不大,但干净整洁,有床有桌有书架,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晒衣服。
“你先安顿下来,明天我带你去见祭酒。”周慎之说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周慎之走后,李清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京城的天空没有村里蓝,星星也没有村里亮。但这里的每一颗星星,都可能代表着一个他需要认识的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房间。
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
第二天,周慎之带他去见了国子监祭酒。
祭酒姓王,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很亮。
“你就是李清衍?”王祭酒上下打量他。
“学生正是。”
“周大人向我推荐了你,说你文章写得好,脑子也活络。”王祭酒顿了顿,“但国子监不看这些。国子监看的是——规矩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王祭酒摇摇头,“国子监的规矩,比你想象的多。每天早上卯时要到讲堂上课,午时下课吃饭,下午申时再上课,酉时下课。晚上不许外出,不许喝酒,不许赌博,不许打架。”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没用,要做到。”王祭酒看了他一眼,“去吧,明天开始上课。”
从祭酒那里出来,周慎之笑着说:“王祭酒是个严厉的人,但他对事不对人。你好好表现,他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慎之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你在国子监,会遇到很多人。有些人的名字,你可能听说过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太子的伴读,三皇子的亲信,还有几个王府的世子。”周慎之看着他,“这些人,你都要打交道,但不要深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周慎之压低声音,“你还没有资格。”
这句话说得直接,但李清衍懂。
他现在的身份,只是一个穷地方的举人。在那些皇子皇亲眼里,他什么都不是。如果贸然去攀附,不但攀不上,还会被人看不起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周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读书,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