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试的日子定在八月。
七月中旬,李清衍再次踏上了去府城的路。这一次,他要在府城待整整一个月——考前半个月适应环境,考三天,考后等放榜还要十来天。
二姐李清芸比他早几天就到了府城,铺子里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,每个月的利润有二十多两银子。这在以前,是李家一整年收入的五六倍。
“三弟,你安心考试,铺子里的事我来操心。”李清芸一边给他收拾房间一边说。
“二姐,你别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李清芸笑了笑,“比在家里种地轻松多了。”
这话不假。虽然做生意也要操心,但至少不用风吹日晒,不用起早贪黑地干体力活。而且,赚的钱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李清衍在府城安顿下来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周慎之。
周慎之的府邸还是老样子,竹林幽幽,安静雅致。管家把他领进书房的时候,周慎之正在批阅公文。
“来了?”周慎之抬起头,笑了笑,“坐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乡试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可以。学生这些天把历年的乡试题都过了一遍,心里大概有数了。”
周慎之点点头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:“这是我当年参加乡试时写的文章,你拿去看看。虽然不是最好的,但至少能让你知道,考官喜欢什么样的。”
李清衍双手接过: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慎之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上次我和你说的,去国子监的事,你还记得吧?”
“记得。”
“等你中了举人,这件事就提上日程。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——国子监不是一般的地方。那里面的学生,非富即贵,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。你进去了,不只要有学问,还要有心眼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周慎之摇摇头,“你以为你见过一些世面了,但在京城那些人眼里,你什么都不是。他们从小在权力场里长大,算计人的本事,比你强一百倍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说得对。学生确实没有在那种环境里待过。但学生有信心——不会给大人丢脸。”
周慎之看着他,笑了。
“好。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。”他拍了拍李清衍的肩膀,“去吧,好好考试。中了举人,我亲自送你去京城。”
从周慎之府上出来,李清衍走在府城的街道上,脑子里想着国子监的事。
国子监。
大周朝的最高学府。
在那里,他能接触到最顶尖的学问,最优秀的人才,最有权势的家族。
但那里也是风暴的中心——皇子的争斗,朝臣的倾轧,家族的博弈,都在那里上演。
在原作的故事里,李清衍就是去了国子监之后,才被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斗争中的。
这一世,他必须更加小心。
乡试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考场设在府城贡院,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式院落,里面隔成上千个小房间,每个房间只有一丈见方,除了一块木板当桌子和一张木板当床,什么都没有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号舍”。
李清衍被分在“天”字三十一号舍。位置不错,靠窗,光线好,通风也好。
考试前一天,他进去看了一眼,试了试桌子的高度,检查了门窗是否牢固,然后才放心地离开。
“三弟,你紧张吗?”李清芸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李清衍笑了笑,“考了这么多年试,早就习惯了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。
在现代,他确实考了无数次试——中考、高考、各种资格考试、各种面试。每一次他都不紧张,因为他知道,紧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考试第一天,天还没亮,李清衍就起来了。
他吃了一碗二姐煮的红糖鸡蛋,检查了一遍考篮里的东西——笔墨、砚台、蜡烛、干粮、水壶,一样不少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三弟,加油!”李清芸在门口挥手。
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几百个秀才,穿着各色长衫,有的神情紧张,有的故作镇定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闭目养神。
李清衍排在队伍里,安静地等着。
“清衍!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周明远挤过来,脸上带着笑:“你也在这边?太好了!咱们挨着!”
“你也在天字号?”
“对!我在二十九号,你三十一,中间隔一个!”
两人聊了几句,队伍开始往前移动。
检查、搜身、验明身份、分发试卷……
一套流程走完,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。
李清衍走进号舍,关上门,把试卷放在桌上。
乡试考三场,每场三天。
第一场考四书五经,要求写三篇经义文章。题目不算难,都是他准备过的。他花了半天时间构思,半天时间写作,一天时间修改润色。
第二场考策论,这是他的强项。题目是“论吏治之弊”,要求分析当前官吏制度的问题并提出改进方案。他从选拔、考核、监督三个角度入手,写了一篇既有深度又有操作性的文章。
第三场考诗赋,要求写一首五言排律和一篇赋。他的诗写得中规中矩,但赋写得很用心——他把府城的山水风光和人文历史融入其中,既有文采又有内容。
三场考完,李清衍走出贡院的时候,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精神上的——三天高度集中,脑子一刻不停地转,比在现代开三天会还累。
“三弟!”李清芸在贡院门口等着,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去,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!”李清芸笑着拍了他一下,“走,回家吃饭!我给你炖了鸡汤!”
回到铺子里,李清衍喝了两碗鸡汤,吃了三个馒头,才感觉活过来了。
“二姐,这几天铺子里有什么事吗?”
“有。”李清芸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那个钱掌柜又来了。”
“德顺号的钱掌柜?”
“对。他说他们东家想见你,问你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邵绾绾。
上次在府城见过之后,两人就没有再联系。现在她主动来找,肯定是有事。
“他说什么时候?”
“他说随时都可以。但最好是在你放榜之前。”
放榜之前……
李清衍想了想,说:“明天吧。明天我去见他们。”
第二天,李清衍来到望月楼。
还是三楼的那个雅间,还是那两个侍女,还是那扇能看到全城的窗户。
但这次,邵绾绾没有穿男装。
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柔和了很多,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清衍坐下来,看着她。
“恭喜你,考完了。”邵绾绾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这个人,说话永远都是‘还行’。”她笑了,“能不能换个词?”
“还可以。”
邵绾绾被逗笑了,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“李清衍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人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别人见了我,要么战战兢兢,要么阿谀奉承。只有你,不卑不亢,不冷不热。”
“学生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实说……”邵绾绾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“这世上,能做到这四个字的人,太少了。”
她放下茶杯,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。
“我找你来,是有件事想和你说。”
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你知道,朝廷最近在整顿吏治吧?”
“知道。这是今年的大政,各地都在查贪官、清积弊。”
“对。但你知不知道,这场整顿的背后,是谁在推动?”
李清衍想了想:“是三皇子?”
邵绾绾点了点头。
“邵奕凭主动请缨,要帮父皇整顿吏治。父皇很高兴,给了他很大的权力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邵绾绾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整顿吏治是好事,但如果整顿的权力落在一个有野心的人手里,好事就会变成坏事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李清衍。
“他借着整顿的名义,把不是自己的人都换掉,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。表面上是在为国除害,实际上是在为自己铺路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。
这一招,他在现代见过太多了——借改革之名,行集权之实。
“公子希望学生做什么?”
“我希望你——”邵绾绾看着他,“暂时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做任何事。”她说得很直接,“你只是一个秀才,连举人都不是。在那些人眼里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所以公子是在提醒学生,要低调?”
“对。”邵绾绾点点头,“你在府城做的那些事,已经引起了有些人的注意。虽然他们暂时还没有把你放在眼里,但如果你继续这样高调下去,迟早会被人盯上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邵绾绾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——肥皂、农具、论辩会——只是小事。但在有些人眼里,这些‘小事’加起来,就是一件大事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一个能赚钱、能造器物、能写文章、还能笼络人心的读书人,在任何势力眼里,都是一颗好棋子。”
棋子。
又是棋子。
李清衍沉默了很久。
“公子,”他开口了,“学生不想做棋子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下棋的人。”
邵绾绾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想做下棋的人,就要先有下棋的资格。”她说,“资格从哪里来?从实力来。实力从哪里来?从功名、从人脉、从财富来。”
“你现在什么都没有,所以你要一步一步地走。”
“先中举人,再去国子监,然后中进士,入朝为官。等你有了官身,有了自己的势力,你才有资格说‘不想做棋子’。”
李清衍点点头: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邵绾绾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我说你的时候,你从来不辩解,也不生气。只是听,然后说‘受教了’。”
“因为公子说得对。”李清衍说,“对的话,为什么要生气?”
邵绾绾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放榜之后,不管中没中,都给我写封信。”
“好。”
李清衍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要走。
“李清衍。”邵绾绾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小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姜悦。”
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姜悦。
原作里邵奕凭的“白月光”,那个表面柔弱、内心深沉的礼部尚书庶女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邵绾绾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,“她最近在府城。”
姜悦在府城?
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在打听你。”
李清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一个礼部尚书的庶女,跑到府城来打听一个穷秀才——这不合常理。
“公子怎么知道她在打听学生?”
“因为——”邵绾绾笑了,“我也在打听她。”
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多谢公子提醒。”
“去吧。”
从望月楼出来,李清衍的心情很沉重。
姜悦。
这个名字在原作里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心机,意味着算计,意味着——麻烦。
她为什么会在府城?为什么要打听他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必须更加小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