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来一只粗瓷碗,轻轻放在我手边,是热腾腾的白粥,上面浮着几粒葱花,还有一碟腌得脆亮的雪里蕻。“先垫一口。”他说,“别空着肚子想大事。”
我点头,吹了口气,喝了一小口。温度正好。
他没说话,转身去擦灶台,动作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水龙头一开一关,抹布来回擦过水泥台面,角落那点油渍被彻底清掉。锅盖归位,筷子摆齐,连盐罐都转了个方向,标签朝外。
一切规整。
我低头继续写:【主打栏目一:工人信箱——真实来信,原话刊登,不删不改】。笔尖流畅,思路清晰。这些事我做过千百遍,只是换了个年代重来一次。
他拎起帆布包,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“我去单位一趟。”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。
“嗯。”我没抬头,“晚上回来做饭?”
“回来。”他拉开门,晨光涌进来一瞬,又合上。
门锁咔哒落定。
我翻了一页,写下:【封面人物暂定:红旗厂车工组赵大姐——三班倒、带俩娃、月产破纪录】。正画着版面草图,听见楼下自行车铃响,节奏稳,只一声,远去了。
我继续写。
午后,我挪到书房小桌前。这屋子原是杂物间,如今收拾出来,墙上钉了块木板,夹着几张排版样稿。桌上堆着稿纸、铅笔、橡皮,还有半盒回形针。窗外蝉鸣阵阵,风从铁纱窗缝里挤进来,掀了下纸角。
我咬着笔杆,琢磨【生活美学】栏目的切入点:能不能从“一块花布头”说起?女工们省布票买不起新衣,可谁说旧料不能出彩?拼接、滚边、盘扣,都是手艺。
正想着,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陆承洲回来了。脚步轻,换了拖鞋,走路几乎没声。他走过客厅时顿了一下,往书房望了一眼,没进来,径直去了厨房。
水龙头响,他在洗菜。
我低头继续画版式,把标题字号圈出来,标上“加粗”。笔尖沙沙,纸页翻动。一切如常。
其实并不知道,就在两个小时前,市文化馆后巷的小茶摊上,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围坐议论。
“苏晚那本《晚风》,说白了就是哄小姑娘看的。”一人压低嗓音,“文字轻飘,毫无深度,靠煽情吃饭。”
“我听说供销社王主任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代销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咱们要是联名写封意见书,说不定能叫停她下一步动作。”
话音未落,茶摊来了个穿浅灰制服的男人,肩线挺直,帽徽锃亮。他坐下要了杯大碗茶,听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们觉得,什么叫深度?”
众人一怔。
“一个纺织女工写信说,她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人说话,哭了整晚。”男人语气平和,“这算不算深度?”
没人答。
他放下茶钱,起身离开,只留一句:“不喜欢可以不看。但别用集体名义压人。她是从车间里爬出来的,比你们谁都懂什么叫活着。”
那晚,没人再提联名。
傍晚,天色渐暗,我还在改稿。脖子有点僵,抬手揉了揉。厨房传来炒菜声,蒜香窜进书房,我闻了闻,是空心菜。
陆承洲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盘菜,放桌上。“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我放下笔,活动肩膀。他递来一碗饭,自己坐对面,不动筷,等我先吃。
“今天外面有事?”我随口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夹了口菜,“宣传部开了个短会,讲近期文化导向。”
“哦。”我扒饭,“有人找你聊我?”
他顿了顿,筷子轻轻碰了下碗沿。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一切太平。”
我信了。
窗外路灯亮起来,昏黄光照在稿纸上,字迹清晰。锅里汤还在微微冒泡,屋子里全是家常饭菜的味道。
我吃完,拿回稿纸继续勾画:【下一期主题预埋:女人的钱包,该由谁管?】。笔尖利落,毫无滞涩。
陆承洲收拾完碗筷,走进来站了一会儿,看我写字。我没抬头,他知道我不喜欢被打扰思路。
他转身去拧紧卫生间水管的接口——昨天滴了两下,他记住了。
咔、咔两声,扳手到位。
他洗手,擦干,路过书房时又看了一眼。
我还在写。
他没说话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次日清晨,厂门口值班室的老刘扫地时,捡到一张皱巴巴的纸,贴在墙根,墨迹晕开:“某女工……私生活混乱……借杂志出名……”字迹潦草,一看就是酒后乱写。
老刘皱眉,正要团了扔掉,身后有人轻咳一声。
退伍兵张建国站在那儿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撕了吧。”他说,“昨夜喝多了,让人代写的,糊涂话。”
老刘诧异:“你写的?”
“我认。”张建国伸手接过,当面撕成碎片,扔进炉膛。火苗一跳,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去,散了。
没人知道,昨夜江边步道,陆承洲与他并肩走了整整一圈。
也没人知道,陆承洲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说的那些话,若传出去,我将以诬陷公职人员家属论处。你信不信?”
风很大,江水黑沉,话落之后,四野寂静。
此刻,我坐在桌前,笔尖划过纸面,写下最后一行:【刊号申请材料下周提交,主创:苏晚】。
陆承洲换鞋进门,肩上落着一点晨露,像是走得很远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屋里灯光明亮,锅中粥温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