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两分钟,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稳、轻、不急不缓——是陆承洲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,手里拎着个竹编提篮,外头裹着蓝布巾。“忘了东西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他走进来,把篮子放在木桌上,解开布巾,“是你昨天说,好久没吃皮蛋瘦肉粥了。”
我愣住。
他卷起袖子往厨房走,动作熟稔得像在这儿住了十年。“锅借你用一下。”他说。
我没拦他,也没跟进去。坐在桌边,听着水龙头哗啦响,锅底碰灶台的轻磕声,还有他哼的一段不知名的小调,断断续续,跑调得厉害。
五分钟后,他端出一碗粥,白气腾腾,米粒熬得刚好开花。旁边是一小碟切得极细的腌萝卜条,还有一只煎蛋,边缘焦黄,蛋白完整,蛋黄半凝。
“喏。”他把碗推到我面前,“尝尝。”
我又抿了一口,温度正好,咸淡也准。咽下去,胃里暖了一块。再喝一口,暖意便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。
“你不必这样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干。
他正擦灶台,头也不抬:“我知道。我不是为了让你感动,是我想做。你忙你的事,我管你的胃。”
我抬头看他,他脸上没什么波澜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这种话。
他收拾完厨房,背起帆布包准备出门,走到门口忽然停住:“晚上回来做饭,想吃什么?”
我筷子顿了顿:“随便。”
“那我做蒜蓉空心菜,你爱吃的。”
门关上,我一个人坐在桌边,把剩下的粥吃完,连碗底都舔干净了。
接下来几天,他雷打不动地出现。早上六点半,准时敲门,送来早餐盒:头天剩饭炒成的蛋炒饭,配榨菜丝;或是热腾腾的菜肉包,底下垫着油纸防粘。中午我不回家,他也不问,只在下午三点左右发个纸条,塞进门缝:“今晚有冬瓜排骨汤。”晚上六点,他总会出现在厨房,锅铲翻动,油星轻跳,饭菜香慢慢填满屋子。
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,推开门,灯亮着,桌上盖着搪瓷盘,掀开是温着的饭菜。人不在。
我转头往阳台走,听见水管滴答漏的声音,接着是拧螺丝的动静。他蹲在角落,左手扶着铁管接头,右手握扳手,袖口卷到肘部,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渗着血珠。
“你躲这儿修水管?”我皱眉,从抽屉翻出红药水和棉球。
他抬头,笑了笑:“怕吵你睡觉。”
我把药递过去:“这点伤也值得躲着?”
“怕你嫌我笨。”他接过棉球,自己动手擦,“上次修厂里宣传栏螺丝,拧歪三个,被老张笑话一礼拜。”
我没忍住笑了下。
他把螺丝拧紧,站起来拍灰:“汤再热五分钟就好。”
我转身回厨房,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塌了一下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他从不问我工作的事,也不提什么“你要注意身体”“别太拼”这种话。他只是每天出现,做饭、洗碗、修漏水、换灯泡,像个理所当然该在的人。
直到某个晚上,我翻出旧笔记本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我抽出钢笔,在第一页写下:“我想开一本杂志。”
笔尖顿住。
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这时,他端着一盘蒜蓉空心菜从厨房出来,放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:“吃饭了。”
我没说话,合上本子。
他没问,也没看。只夹了一筷青菜放进我碗里:“今天炒得比上周好,蒜没糊。”
饭后,我坐回桌前继续写。他收拾碗筷,水龙头哗哗响,抹布擦碗沿的声音清脆利落。我写一会儿,抬头看他一眼,他在厨房背影挺直,毛衣肩线平整,深蓝长裤熨得一丝褶都没有。
灯光落在他手上,也落在我摊开的纸上。
屋外夜色沉沉,车流声远得像隔了一层纱。屋里安静,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和水槽里碗碟轻碰的脆响。
我写着写着,忽然觉得,这地方,不只是我的了。
是他也在的地方。
他洗完最后一只碗,擦干手,走过来看了眼台灯下的本子,没说话,只是顺手帮我把歪了的灯罩扶正。
然后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房间:“明早还得上班,早点睡。”
我点头,继续写。
笔没停。
窗外没有风,楼下也没有小孩追皮球。只有我和他,在这套写满我名字的房子里,一个写字,一个躺下,各忙各的,却像共守着同一团火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照进厨房,灶火轻燃,锅里的粥开始冒泡。
他站在灶台前搅动勺子,背影安静。
我坐在桌边,手里握着笔,没再写那句“我想开一本杂志”。
因为我知道,它一定会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