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家属区的矮墙,我推着自行车出门,巷口没有陆承洲的身影。
原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先在巷口碰面,再一起开启新的一天,可今天他没出现。正当我疑惑时,收到了他约我在市房管局门口碰面的消息。
我蹬车穿过小城街道,风从新华路吹过来,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。到市中心邮局拐角,我没停下买水,也没像往常一样扫一眼报刊亭里的《晚风》摆位。今天不是去盯发行、也不是谈合作——是陆承洲约我在市房管局门口碰面,只说了一句:“有件东西要交给你。”
他站在办事大厅外的台阶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外套,袖口磨了边,但扣子一颗不少地系着。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,见我来了,迎上来接过我的自行车,一声不响推进旁边空地锁好。
“到了?”我问。
他点头,把文件袋递过来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着谁。我没接,盯着他眼睛:“这么大阵仗,到底什么事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掀开文件袋一角,露出里面一本红本子。封面上印着几个字:房屋所有权证。他的手指压在持证人那一栏,名字清清楚楚——苏晚。
我愣住。
“房子是我买的,”他说,“用退伍安置费和这些年攒的钱,一分公家的没动。手续全办完了,产权登记也做了,水电户名都转好了。”
我仍站着没动,声音有点干:“所以呢?你让我来签个字?还是……替你保管?”
心中满是疑惑与抗拒,那些不能轻易接受男人东西的观念在脑海中不断翻涌。
他摇头,把文件袋整个塞进我手里,这次用了点力,让我不得不接住。“它只属于你。你想住就住,想租就租,想卖也行。我不占名,也不共署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他站得很稳,眼神没闪,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份会议纪要:“我爱你,不是为了拥有你,是想让你知道,这世上有人愿意把最贵的东西双手奉上,不图你还,只愿你安心。”
我吸了口气,没再推拒。
他笑了下,转身拎起帆布包:“走吧,带你去看看。”
新楼在市中心靠南一片新建住宅区,六层红砖楼,带独立厨卫,楼下有自行车棚,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。电梯还没装,但我们一口气上了四楼。他掏出钥匙开门时,我注意到门牌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春联,横批写着“安居”。
屋内空荡,地面铺着素水泥,墙面刷了白灰,落地窗对着城市主干道,阳光直直照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。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木桌,桌上压着几张单据——物业登记表、水电开户单、燃气申请回执,所有姓名栏,写的都是“苏晚”。
我站在屋子中央,忽然有点恍惚。
我十九岁,是纺织厂细纱车间的女工,原本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嫁人、生子、守厂、熬到退休。我妈会逼我嫁给老工人换彩礼,我爸会低头抽烟不说话,我哥会伸手要钱。我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我能单独拥有一套房子,尤其当这套房子,真真切切写在我的名下。
“为什么不写两个人?”我问他。
他靠在门框上,目光温柔且坚定:“我就想让你明白,这房子完完全全属于你,以后在这房子里的大小事,都由你做主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他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把铜钥匙,放在茶几上,正对我的视线。“我有备用钥匙,但进门要敲门。”他说,“除非你叫我来吃饭。”
我终于笑了,眼角有点湿:“……那你以后常来。”
“随叫随到。”他看着我,眼里有光,“只要你开门。”
窗外的城市天光正好,车流声隐隐传来,楼下有个小孩在追皮球,笑声断断续续。屋里安静,只有我和他,还有那本红证静静躺在桌上,像一块沉甸甸的印章,盖在我人生的空白页上。
我走到窗边,看了眼楼下街道。这条路能通报社、能去文化馆、能拐到印刷厂,也能一路骑回家——只不过,现在的“家”,是我自己买的。
陆承洲站在我身后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需要再说第二遍。
我转过身,拿起茶几上的钥匙,握在手心。金属有点凉,但很快被体温焐热。
他朝我点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,他顿了顿:“明早我去印刷点等你?”
“去吧。”我说。
门关上,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,一层,两层,渐渐听不见。
我站在空客厅里,手握钥匙,脚踩实地,第一次觉得,这地方,真是我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