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家属区的窄巷,我推着自行车出门时,陆承洲已经不在路口等了。昨晚那声铃响之后,他再没出现。可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停在原地——昨天文化馆聚餐后我们说好了“顺其自然”,但有些事,终究要往前走一步。
今天是去他家的日子。
我没换衣服,还是那件自己裁的浅蓝衬衫,熨得平平整整,下身配深色长裤,头发用发卡别好,露出额头。帆布包里装着两本《晚风》样刊,还有一小盒从供销社买来的茶叶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但足够体面。
陆家住在市委家属院一栋老楼三楼,楼梯干净,墙皮有些剥落,门牌旁贴着褪色的春联残角。门开得很快,是陆承洲的母亲,穿一件藏青色毛衣,围着格子围裙,脸上带着笑,也有点审视。
“来了?快进来。”她侧身让我进门。
客厅不大,摆设朴素,沙发套洗得发白,茶几上放着热水瓶和几个搪瓷杯。陆父坐在单人椅上看报纸,见我进来,放下报纸点头:“苏晚来了,请坐。”
我说了声“叔叔阿姨好”,在沙发上坐下,把包放在腿边。陆承洲从厨房端出一杯水,放在我手边的小桌上,没说话,站到母亲身后。
气氛起初有点静。长辈们不急着问东问西,反而更像在观察。陆母给我倒茶,随口问:“上班累不累?细纱车间噪音大吧?”
“习惯了。我现在主要做宣传相关的事,黑板报、厂刊稿子这些,不用一直守机器。”我答得清楚,不夸张也不谦虚。
陆父点点头:“听说你写的稿子,市里都转发过?”
“是有一篇关于工人技能培训的建议被宣教科摘录了,算不上多大事。”我说完,看了眼陆承洲,他嘴角微动,没插话。
这时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叔公从里屋出来,拄着拐杖,在靠窗的椅子坐下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你是纺织厂的女工,却能把文章写到让机关干部愿意看,怎么做到的?”
我迎着他视线,说:“内容要是跟大家没关系,谁会认真读?标题写‘论加强思想政治学习’,没人抬头;但写‘老师傅三年学会新机型,奖金翻倍’,车间一半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。排版也一样,字挤成一团,看着就累。我把段落空开,重点加粗,配上点小插图——就像炒菜不能光有盐,得有点色香味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笑出声。陆母也笑了,端起茶杯掩了掩嘴。老叔公点点头:“道理简单,可多少人就是不懂。”
话题打开了。他们不再只看我的身份,而是听我说话的方式、思考的路径。有人问起我对年轻人婚恋的看法,我说:“感情是两个人的事,结婚也不是终点。我希望不管结不结婚,都能有工作、有朋友、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陆母顿了顿,轻声说:“隔壁老张家闺女,嫁人后辞了职,现在整天围着孩子锅台转,前两天见她,话都说不到一块去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我理解那种选择,但我还想继续做点自己喜欢的事。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陆母没再说什么,只是看了眼儿子,又看回我,眼神里的防备淡了些。
陆承洲终于开口:“她不是只会干活的人。她做的黑板报,连退休工人都追着看;她编的小册子,被当成技术培训材料发到各班组。她能让事情变得更好。”
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,姑婆叹了口气:“现在年轻人能有这份坚持,不容易。”
午后阳光斜照进窗,茶杯里的水汽慢慢散尽。谈话不再有试探,更像是家人间的闲聊。他们问我平时喜欢读什么书,我说最近在看一本讲编辑实务的旧书,翻烂了舍不得扔。老叔公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同款递给我:“这本送你,书页都松了,正好换新的。”
我双手接过,道谢。
临走时,我起身告辞。陆母送我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没立刻开门。她看着我说:“下次再来坐坐。”
语气平常,却比任何夸奖都让我心头一热。
陆承洲陪我下楼。走到院门口,我停下脚步:“会不会……给他们太大压力?”
他摇头:“他们只是需要确认,你是真的好,而不是我一时冲动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很亮:“他们看到了你的光。优秀的人,本就该被喜爱。”
夜风拂过巷口,路灯刚亮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再多说,只是并肩走在我外侧,像往常一样。我们都没提“以后”两个字,也没说“关系定下了”之类的话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回到宿舍楼下,我掏出钥匙,抬头看了眼夜空。星星不多,但天很干净。
我推开铁门,走进楼道,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,一声一声,踏实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