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最后的一口气
书名:偷光的人 作者:永乐 本章字数:3938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21

我被阿嬷摇醒时,油灯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
 

光影在墙上一颤一颤,再晃一下就得灭了。阿嬷的脸凑得很近,近到我仿佛能看清道道皱纹,读懂她眼睛里藏着的东西。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,热烘烘的气把我彻底唤醒。

 

“兰雀儿,”她压低声,像怕惊动什,“猪……不行了。”

 

我愣了一瞬,人像从水底浮上来,一点一点地坐起来,脑子里空得什么都想不到。被褥上还留着我的体温,凉了半截的地方贴着腿,有点湿。

 

“母猪?”我问,“我喂甘蔗的那头?”

 

阿嬷没有纠正我。她点了点头,把外套披在我身上。她帮我拢了拢领口,手指碰到我的脖子,凉却不冷。

 

“别去看。老母猪……会咬人。”

 

风从门缝钻进来,顺着衣袖往上爬。不是一下子冷得打哆嗦,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沿着手臂往上走。我站着,没动,没有缩手,没有发抖。风扎在皮肤上,我知道它在扎,但那个“知道”隔了一层什么,说不清楚。

 

我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。

 

“那小猪呢?”我问,“小猪崽生出来了吗?”

 

阿嬷的脚步顿了下。她背对我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“没……”她停住了话头,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“没生出来。母猪老了,生不动。只……只死大的。”

 

我当时不明白,为什么阿嬷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她的手指掐着衣角,把衣服都皱在一起。我也不明白,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为什么自己内心如此平淡,什么感觉都没有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就像土丘后的河水,水面是平的,水底下也是平的。我摸了摸胸口,心跳还在。这个世界没有消失,难道我从身体里漏出世界了吗?我不知道,我该做些什么事、想点东西。对!我要动起来才行。

 

我开始想着:阿嬷一定是因为太着急,才把“生崽”说成了“死”。母猪怎么会死呢?阿妈变成的母猪,怎么会死呢?阿妈告诉过我,老母鸡不下蛋了,就变成肉。可母猪不是母鸡。母猪是阿妈变的,阿妈不会变成肉,她生完崽就好了,不会死的。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不断绕着圈,最后稳稳地落下了。像把一件东西放回它该在的地方,我甚至点了点头。

 

天还昏沉着。暗夜的墨还没散尽。

 

趁阿嬷去灶房烧水,我溜回了那间挂着麻布帘子的屋子。踩在泥地上,脚底传来粗粝的硌痛。帘子还是那张帘子,左侧那道缝还在。我停下来,盯着那道缝看了会儿。以前偷看的时候,心跳得很快,像做贼,今天没有。心跳是平静得轻慢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

 

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,慢慢地贴过去。额头碰到麻布帘子,留下一片温吞的痒。

 

屋里很暗。一盏油灯,光晕暗黄,但照在人的脸上,就变成了灰白色。我看见了——不是母猪。是一个人!她脸色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,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灰紫色的嘴唇干裂出一道口子。

 

是阿妈?

 

不是猪,是阿妈。

 

我的手指抠进门框的木缝里。指甲陷进去,抠出一点木屑,指甲缝里塞进了木刺,扎了一下。我张开了嘴唇,发不出声音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不是从外面掐住的,是从里面掐的。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,但还是没能把这东西咽下去。

 

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
 

阿嬷说母猪在生崽。可里面躺着的是阿妈。那母猪呢?猪圈里的母猪呢?

 

一个声音说:她变回人了!母猪要死的时候,都会变回人。

 

另一个声音说:不对,阿妈本来就是人。她一直在里面。她生病了,就像我发高烧时,脸也会变白。

 

两个声音都很响。谁也没有赢。它们撞在一起,碎成一片嗡嗡的噪音。我退到帘子外面,听着那片嗡嗡声,腿开始发软,我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。低头看着,脚还在,踩在地上,但感觉不到地。脚底板和地面之间也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软绵绵的,就是踩不实。

 

帘子后面那个白得像纸的人,不会动了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。等我反应过来,人已经蹲在阿妈旁边了。

 

屋子里有一股气味。这是一股说不上来的、闷闷的、像东西放久了坏掉的气味。从被褥上、从帘子上、从阿妈身上散发出来。我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,凉。不是“有点凉”,是完完全全的凉。从里到外都凉。摸上去没有温度。我把手心贴上去,想用我的热捂住她的凉。捂了一会儿,她的手心还是凉。我又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,两只手包着她的手。我的手太小了,包不住。她的手瘦极了,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我的手心。我的手指拢不过来,指缝间空着。

 

“再陪我一会儿吧。”我小声说。

 

她没有回答,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。

 

我把那枚猪鬃戒指从衣袋里摸出来。衣袋里还有几粒昨天没吃完的炒黄豆,硌着手指。戒指还热,贴着我的体温,暖呼呼的。我捏着它,套进阿妈的无名指。太大了。戒指在她细瘦的手指上晃了晃,转了一圈,停不下来。我又把它轻轻地取下来,怕弄疼她。

 

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下,很轻。脚踩在地上,还是感觉虚浮。我走出帘子,走过堂屋,走过门槛。越走越快。走到院子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柴旁边时,开始跑了起来。脚底板拍着地,噗噗噗。风灌进嘴里,灌进喉咙里,灌进肺里,但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。我不敢回头,我怕一回头,就再也跑不动了。

 

老榕树就在村口,它什么都见过。

 

我朝它跑过去。脚底板发烫,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,自己的心跳也不听见了。风把头发吹到脸上,扎着眼睛。我顾不上拨开它了。

 

秀萍姐不在。

 

陈水生咧着嘴笑。他的门牙掉了一颗,笑得漏气。“赵春兰!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?不去喂你的猪母亲?”

 

我把头低了下来。脚尖蹭着地上的土,不停地把“猪母亲”三个字蹭进泥里。我盯着那团被蹭乱的土,看了很久。其实没有很久——但我感觉很久。灰落在鞋面上,薄薄一层。

 

“我阿妈变回人很累,所以她生病了。”我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被别人听见,也像怕被自己听见。

 

林梅珍用肩膀顶了顶陈水生。然后她跑向田埂,蹲下去,用手拨开草。草叶绿油油,背面发白,沾着露水。她拔了一棵,举起来看,叶子像小勺子,贴着地面长成一圈,中间抽出几根毛茸茸的花穗。

 

“这叫车前草。”她把手上的草塞给我。草根上还沾着湿泥,泥微凉,黏黏地沾在手心。林梅珍继续说着,“我上次拉肚子,我阿爸让我嚼来吃,肚子就不痛了。”

 

“多找些,”她说,“你阿妈吃了,说不定就好起来了。”

 

我蹲下来。膝盖弯下去的时候,痂被撑了一下,有点疼。额头上的汗滴在草叶上,啪嗒一声。我看着那滴汗,看着它从叶子上滑下去,落进土里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我想:给这草浇多点,它长得好,阿妈吃了就好得快。然后我开始找草,手指拨开草丛,眼睛盯着地面。草叶划着手背,有点痒。一棵,两棵,三棵。我的手在动,眼睛在看,但其实脑子里还空着。

 

陈水生撇撇嘴:“我家还有更好的哩。”

 

他跑回家。回来的时候,额头红了一小块,不知道磕到哪了。他把一个三角纸包递给我。纸是报纸的边角,上面还有字,油墨味混着药粉的苦味。“这个是好东西,我阿爸用了好得很快。配着水喝下去就行。”

 

他看了眼梅珍:“我是帮春兰,你不能说出去。”

 

林梅珍咂咂嘴:“我可不缺你能说的事。”

 

我看着手里的东西。很轻,很沉。纸包硌着掌心,里面的药粉晃起来还有响声。

 

我不常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伙伴们也跟着乐。可我的笑停在脸上,嘴角还翘着,但眼里没有笑,心还在发着慌。

 

陈水生说:“我要回家吃饭了。”

 

“你也快回去,”梅珍看向我,“咱春兰还要照顾病人,可得多吃饱些。”

 

我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下,比刚才更响。“吃了这些手就会变暖了吧?”我没有看她们,看着手里的草和纸包说的。草叶子卷了边,纸包的一角翘起来。“变暖了,就能醒过来陪我了。”

 

灶房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,是阿嬷和父亲。

 

“……总要办一下吧?她好歹是——”

 

“办什么办?”父亲的声音像石头砸在石头上,“嫌晦气不够?生不出男娃就算了,好不容易能靠她止点损,现在倒还病成那样!传出去,我赵德还怎么抬头?”

 

“可她是你明媒正——”

 

“明媒正娶的是个大学生,不是药罐子!”父亲的声音忽然压低,像怕被别人听见,“……老周昨晚拉走了。肉还能卖几个钱。”

 

我蹲在灶房门外。手指抠进泥里。湿凉凉的泥从指甲缝里挤出来。碎石子嵌进指甲缝,有点疼。我没有拔出来,让它们嵌着。

 

“病成那样”——说的是帘子后面的阿妈?

 

“肉还能卖”——说的是猪圈里的母猪?

 

我的脑子又开始转了。转得很慢,两个念头被磨碎了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。阿嬷出来的时候,看见我蹲在门口。阿嬷的脸在阳光下一闪。我盯着她的脸看。皱纹、汗珠、被风吹起来的白发,这些我都看得很清楚。她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,流到嘴角没有擦。但她脸上的表情,我看不清,不是读不懂,我不敢读下去了。她蹲下来,用那双粗糙的手捧住我的脸。手心的茧,粗粗地蹭着我。

 

“春兰,”她说,“母猪死了。就是圈里那头,你天天喂甘蔗的那头。它……它太老了,生不出崽,你阿爸……处理了。”

 

我盯着阿嬷的眼睛。她的眼白上有红血丝,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我。

 

“处理了?”

 

“处理了。”阿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“变成肉了。老母猪生不出崽,都会变成肉。这是……老规矩。”

 

我想起阿爸说的“肉还能卖几个钱”。

 

“那阿妈呢?”我问,“阿妈是不是也要变成……肉?”

 

阿嬷的手僵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我听见她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。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,咚、咚、咚,比平时快。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皂角、汗、柴火烟,还有一股酸酸的、从腋下散发出来的气味。

 

“阿妈不会,”她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阿妈是帘子后面那个。她……她只是睡着了。你看错了。”

 

我靠在她怀里。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,硌着,有点疼。我的手垂在两边,没有回抱她,我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
 

阿嬷把我带走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

阿爸站在门口。他没有哭,没有低头,他甚至没有看帘子后面的方向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右手食指和中指搓了搓,可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他搓了很久,指节发红,像两根烧到头的火柴。

 
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

那天夜里,我攥着那枚猪鬃戒指,躺在阿嬷怀里。戒指硌着手心,圆圆的,硬硬的。阿嬷的影子投在墙上,和白天一样大,却不再吃太阳了。影子一动不动,黑得生不出其他东西。

 

我数她的呼吸,一,二,三......

 

数到第七下,我闭上眼睛。

 

我没有睡,我在想明天要干什么活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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