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三道黑影如蝙蝠，出现在节度使书房外。三人皆着紧身黑衣，黑巾蒙面。两人立猫腰摸向书房门，一人留在院中，背靠廊柱，负责看风。
一个黑衣人用匕首插入门缝一划，轻轻推开门，未发出半点声音。
一人直奔书案，轻轻拉出抽屉，翻检里面的公文、信函；另一人扑向书架，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，不时抽出一本，快速翻动，连书页之间的夹层都不放过。
留在院中望风的那人，更是警戒捕捉着周遭的一切。
忽然，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就在身后。
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，不假思索地拧身。但一只手已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，他整条手臂瞬间酸麻。
然后，他背心穴道和哑穴一起被封住，整个就木偶一般靠在柱子上。但他仍能看清眼前之人白衣如雪，清丽如梅，正是苏清雪。
外面黑衣人被制住时虽没发出半点声响，但书房內的两人却是警敏如耳狸猫，立时就感觉到异样。
但他门心念方动，书架后，一把刀直取翻检书架那人的后心！快！准！狠！刀未至，那人已觉背心发凉。
黑衣人惊觉，不假思索向前扑倒，一个狼狈的翻滚。刀尖擦着他后背掠过，“嗤啦”一声划破衣衫，留下一道血痕。刀光再起，直取另一人胸膛！
只两刀，已杀得两名黑衣人心惊胆颤。
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，正手握钢刀，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他们。
正是西凉节度使冷锋。
“走！”一个黑衣人低喝，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小球，狠狠砸在地面！
“砰！”
立时炸出一股白烟，瞬间弥漫整个书房！烟雾浓烈刺鼻，带着辛辣的硫磺和石灰味道，熏人眼鼻。冷锋掩鼻急退，动作不由得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功夫，两名黑衣人已如狸猫般窜向窗户，飞掠而出，两人再次一齐扬手，两枚药球同时砸向扑来拦截的苏清雪。刺鼻烟雾也让苏清雪不得不掩鼻疾退，而那两名黑衣人已在这瞬间腾身跃上院墙。
苏清雪清叱一声，掠上墙头。夜色中，两道黑影在前方百丈外纵跃如飞，显然轻功极高。
她正欲发力追去，身后传来冷锋的声音：
“别追了。”
苏清雪在屋脊上止步，回头，只见冷锋已走到那个望风的黑衣人身边。
黑巾拉下，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，但此时这人已是口鼻渗出黑血，呼吸断绝，在雪地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冷锋掰开他的嘴，一股苦杏仁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剧毒，见血封喉。
苏清雪这时已掠回到他身边，见状大惊，呼道：“服毒自杀了。”
冷锋道：“是个死士！ 在齿间藏了毒囊，一旦跑不了，便咬破自尽，不留活口。好手段！”仔细搜查尸体。黑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夜行衣，无任何标记；兵刃是制式横刀，但磨去了编号；身上除了几两碎银、火折、飞镖等寻常物件，再无他物，完全没有一点有价值的东西，干净，利落，让人丝毫看不出身份来历。
“会不会是刘永的人？”苏清雪问道。
“除了刘永，没有别人。”冷锋站起身，“他派人夜探书房，无非想偷阅兵防图、钱粮账册、将领名录，或是……父亲留下的某些东西。他想彻底摸清西凉的底，摸清我的底，才好计划如何对付我，如何架空我这个节度使。”
苏清雪点点头，道：“那老贼行动够快，今天午时方到，晚上就派人探虚实，真是急不可耐啊。”她看着冷锋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我暂时不想与他撕破脸。”冷锋望向监军行辕的方向，那里灯火已熄，陷入黑暗，“今晚的事，只当没发生。因为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练兵，屯粮，积财，固防。”冷锋道，“西凉现在内忧外患，穷得很。朝廷若完全断了饷银，北漠大举来犯，我们撑不过三个月。所以，现在还不能与朝廷公然决裂，只能暂时与刘永虚与委蛇，拖延时间，争取喘息之机。”
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的线条，苏清雪看着他，惊疑地问道：“你是准备……与朝廷决裂，要……”
冷锋双目中寒光暴射，咬牙道：“我父亲奉旨入京述职，却身中慢性剧毒，归途遭多轮截杀，最后死在北漠人箭下。朝中若无人与北漠勾结，他怎会死得如此‘恰到好处’？朝廷要削藩，要夺西凉兵权，要换姓易帜——与朝廷决裂，是早晚的事。区别只在于，是我们被温水煮青蛙，慢慢耗死；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透出一股铁血意味：
“在刀子砍下来之前，先铸好自己的刀，反砍敌人的脑袋。”
苏清雪沉默不语。
冷锋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欠我父亲人情？”
这话问得突兀。苏清雪一怔，道：“冷帅对我有救命之恩。我七岁那年，全家遭难，父母双亡，是冷帅救了我，还送我去学艺。他对我可说恩重如山。”
“你来凉州，只是为报恩？”冷锋道。
“只是报恩。”苏清雪点头。
冷锋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那你现在可以走了。白狐岭一战，你已还了我父亲的恩情。后面的事……太危险了，你没必要陪我赌命。”
“三年之期未满。”苏清雪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。
“若我死了呢？”
“那我守满三年，自会离开。”
冷锋不再说话。两人静静立在院中，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，几乎要交叠在一起。
许久，苏清雪轻声道：“刘永带来的人里，有高手。更有……鬼影门的人。”
冷锋眼神一凝：“鬼影门？”
“我识得其中一人。”苏清雪声音压低，“四十许年纪，作男子装扮，用剑，左眉有颗朱砂痣。他伪装得很好，步履、姿态、声音皆模仿男子，但喉结是假的，耳垂有旧日穿环的痕迹——是个女人。她是鬼影门的三号杀手，‘三月’柳三娘。”
“柳三娘……”冷锋缓缓重复这个名字，“我听说过。鬼影门是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组织，拿钱办事，不问是非。柳三娘更是其中佼佼者，擅长易容、用毒、剑法诡谲，死在她手上的人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“杀冷帅的，会不会就是……”苏清雪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冷锋缓缓摇头：“鬼影门只是刀。握刀的人，才是真凶。柳三娘混在刘永身边，说明刘永——或者说他背后的魏甫林与鬼影门有勾结。但这不能证明，父亲就是死于鬼影门之手。也可能……是两桩买卖。”
他忽然长长叹息一声，道：“我真蠢！”
苏清雪大感讶异：“怎么说？”
冷锋沉默半晌，道：“其实鬼影门的杀手，我跟他们早就交过几次手。三年前，我离开凉州，去江湖游荡，就一直遭遇到刺杀、袭击，其中就有鬼影门的人，也有北漠人。”
苏清雪“啊”了一声，道：“鬼影门为什么要刺杀你？”
冷锋自嘲地一笑，道：“当初我也百思不解，现在却懂了。长安早想动西凉，早就有害我父亲的心了。他们想先杀了我，然后再害死我父亲，从此冷家无人继位，西凉节度使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，由朝廷派人来接替。嘿，嘿，真是深谋远虑啊！”
苏清雪心底不自禁地生起一股凉意，失声道：“好可怕的算计！”
“所以我说我蠢，在三年的时间里，连番遭到刺杀，都未去细想是什么原因，未想到西凉有危险，父亲有危险。当初北漠人追杀我，我以为是我在草原上杀了不少北漠人，他们是找我复仇 ，而 鬼影门的人刺杀我，我一直想不通。现在才知道，北漠人、鬼影门、朝廷是一伙的，他们早就在布局要害死我父子俩。从我出凉州开始，他们就盯上了我，不停的追杀、袭击，奈何一直都功亏一篑，未能杀得了我。唉，我要是警觉、聪明一点，就能想到是有人想动西凉，想除我父子了。我要是立马赶回凉州，告诉父亲，我父亲可能就不会遇害……”冷锋说着，眼睛发红，痛苦地抱住了头。
雪清雪看着他痛苦的模样，心中亦是莫名的酸楚，目光中又是同情、怜悯，又有伤心、爱惜，柔声道：“将军，这也不能怪你。谁也想不到敌人谋划如此深远，用心如此歹毒……”
冷锋默然半晌，转身走回书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