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怀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,吹遍了整条南城老街。陈姨逢人就说“小苏有了”,修车铺的师傅见她就喊“多吃点”,卖水果的大姐每次路过都要往她手里塞个苹果。老太太嘴上不说,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的时间更早了,买回来的东西更多了,厨房台面上那排洗好切好的菜,比以前更整齐了。苏磊干活更卖力了,说要给宝宝攒红包。王秀兰话也多了一些,说“孩子生下来我帮带”。
沈方舟每天下班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苏棠的肚子。摸完还要把耳朵贴上去听,听完了说“今天胎动比昨天多”,苏棠说“才两个多月,哪来的胎动”,他说“能感觉到”。她没拆穿他,把手放在他头上,他抬起头看着她,两个人都笑了。
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新的麻烦就来了。
那天下午,沈方舟正在办公室批文件,小王敲门进来,表情不太好看。“沈总,有人找您。说是……市妇联的。”
沈方舟愣了一下。“妇联?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她说要当面跟您谈。”
“请她进来。”
进来的女人四十来岁,短发,戴眼镜,穿着一件深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她出示了工作证——江城市妇联权益部,姓刘。沈方舟请她坐下,小王倒了杯茶。
“沈总,今天来找您,是想了解一些情况。”刘女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我们接到一封举报信,说您对前妻周敏女士存在长期的家庭冷暴力,导致她在婚姻期间患上抑郁症。举报人还提供了周敏女士的病历复印件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“冷暴力?”
“对。举报信上说,您在二十年的婚姻中,长期不与周敏女士沟通,不关心她的生活,不参与家庭事务,给她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二十年的婚姻,他确实很少跟周敏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各吃各的。坐在一个沙发上看电视,各看各的。睡在一张床上,各睡各的。二十年,像两个合租的室友。这是冷暴力吗?他不知道。但周敏确实不开心,他也确实不开心。两个不开心的人,凑在一起过了二十年,谁欠谁的?
“沈总?”刘女士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您对举报信的内容,有什么要说明的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周敏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我们还没有联系她。”
“那你们先联系她。她怎么说,就是什么。”
刘女士看着他。“沈总,您的意思是,您不否认?”
“我否认。我不是冷暴力。我是不会沟通。两回事。”
“但结果是一样的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刘女士站起来。“我们会继续调查。有消息会通知您。”
她走了。沈方舟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江面上有船在走,今天的船走得慢吞吞的,像在犹豫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周敏的号码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他发了条短信——“周敏,妇联接到举报,说我冷暴力你。你知道吗?”
过了很久,周敏回了。“不知道。谁举报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正在查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如果妇联找你,你就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我是不是冷暴力,你说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“沈方舟,你不是冷暴力。你是不会。你不会关心人,不会表达,不会沟通。但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沈方舟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但结果是一样的。你伤害了我。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说实话?”
“说。该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周敏又沉默了。“沈方舟,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不会承认自己错了。”
“以前没人告诉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方舟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
晚上,回到老街。苏棠坐在门口,披着那条红毯子,正在喝汤。看见他,笑了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单位有事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妇联有人来找我。”
她放下碗。“妇联?找你干什么?”
“有人举报我,说我对周敏冷暴力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“谁举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周敏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。她说她不知道是谁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?除了钱明、孙总、赵志强之外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还有。”
“你想想。再早一点的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快黑了,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挂在天边。再早一点——二十五年前,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,得罪过谁?那时候他年轻气盛,什么事都抢着干,什么话都敢说。有人喜欢他,有人恨他。恨他的人,可能到现在还记得。
“沈方舟?”苏棠叫他。
“在想。”
“想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太多了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“那就别想了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没用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被查出来冷暴力,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怎么样,我都在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干净,像南城老街清晨的阳光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,沈方舟让老刘查举报信的来源。老刘查了一天,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人意外。“沈总,举报信是从一个网吧发出来的。那个网吧在老城区,监控坏了,查不到是谁。”
“又是监控坏了?”
“对。跟上次学校那个一样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。“你是说,是同一个人?”
“有可能。手法一样。都是找监控死角,都是针对你。”
“钱明已经被抓了。孙总倒了,赵志强判了。还有谁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总,你有没有想过,可能是你身边的人?”
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“身边的人?”
“比如,你单位的同事。比如,你老婆店里的员工。比如,你老街的邻居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我只是猜测。不一定对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
挂了电话,沈方舟坐在办公室里,想了很久。身边的人——谁?小王?不可能。老李?不可能。赵院长?他已经退休了,没必要。苏磊?他正忙着攒钱给孩子买礼物。王秀兰?她感恩还来不及。陈姨?她连字都认不全。
到底是谁?
他想起一个人——周敏的闺蜜,林芳。离婚的时候,周敏找她商量过。她来过家里几次,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。会不会是她?他拿起电话,拨了周敏的号码。
“周敏,林芳最近跟你联系过吗?”
“联系过。怎么了?”
“她有没有提过举报的事?”
周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怀疑是她?”
“不知道。只是问问。”
“她不会。她虽然讨厌你,但她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我朋友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查不到人了,开始乱猜?”
“可能是。”
周敏叹了口气。“我帮你问问。但她不会承认的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朵云。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。
晚上,回到老街。苏棠在厨房做饭,老太太在旁边择菜。沈方舟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。
“回来了?”苏棠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“洗手,吃饭。”
他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苏磊今天话少了一些,王秀兰也是。老太太不说话,苏棠也不说话。沈方舟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苏棠说。
“你们不对劲。”
苏棠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沈方舟,今天有人来店里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一个男的,四十多岁,戴眼镜。他说他是记者,想采访我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筷子。“又是记者?”
“嗯。他问你的事,问妈的事,问周敏的事。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他问了好几次,我都说不知道。后来他走了。”
苏磊在旁边说:“姐,要不要报警?”
“报什么警?人家就问了几句,又没动手。”
苏磊不说话了。
沈方舟看着苏棠。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瘦,戴眼镜,穿深色夹克。南方口音。”
跟上次去找知行的那个人,描述一样。不是王建国,王建国已经被抓了。是另一个人。
“沈方舟。”苏棠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“这次真的没有。我只是在想,这个人是谁。”
“想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会查出来的。”
她看着他,很久。“吃饭。菜凉了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。鱼凉了,有点腥。他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