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席办完的第三天,苏棠发现自己不对劲。早上起来想吐,干呕了几声,老太太在厨房听见了,探出头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胃不舒服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回去煮粥。粥端上来,皮蛋瘦肉粥,皮蛋切得很细,肉末很多。苏棠喝了两口,又呕了。
沈方舟放下筷子。“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就是胃不舒服。”
“胃不舒服也要看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要看要看,你自己胃病犯了怎么不去看?”
沈方舟被她噎住了。老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。“你们两个,都去看。别废话。”
下午,沈方舟请了假,带苏棠去了医院。挂号,排队,等了一个多小时。医生问了情况,开了单子。“去验个血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“验血?我就是胃不舒服——”
“验了再说。”
苏棠看了沈方舟一眼,沈方舟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去抽血,又等了一个小时。护士叫苏棠的名字,两个人一起进去。医生看着化验单,抬起头。
“恭喜。怀孕了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怀孕了。六周左右。”
苏棠转头看着沈方舟。沈方舟也愣住了,站在那儿,像根木头。
“沈方舟?”苏棠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没反应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苏棠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医生也笑了。“第一次当爸爸吧?”
沈方舟点了点头。
“正常。很多人都是这反应。”
苏棠拉着沈方舟走出诊室,站在走廊里。他握着那张化验单,手在抖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在抖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把化验单换到另一只手上。“这只不抖。”
她笑了。“沈方舟,你要当爸爸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让我当爸爸。”
她没说话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看了一眼,笑了。
两个人走出医院,阳光很好。苏棠站在台阶上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好。”
“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喜欢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们男人都喜欢男孩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我喜欢女孩。像你的。”
她看着他,很久。“沈方舟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遇见你以后。”
“你又来这套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回到老街,老太太正在美容院门口择菜。看见他们回来,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?”
苏棠走过去,蹲下来,小声说:“妈,我怀孕了。”
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老太太放下韭菜,摘下老花镜,看着她。“多久了?”
“六周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苏棠跟进去,看见老太太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她,肩膀在抖。
“妈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妈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风迷了眼。”
苏棠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老太太。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照顾我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,把手覆在苏棠的手上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皱皱的,但很暖。
沈方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女人,没进去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苏磊知道了,高兴得跳起来。“我要当舅舅了!”王秀兰也笑了,说“恭喜恭喜”。陈姨端了一碗汤过来,放在苏棠面前。“怀孕了要多喝汤,我炖的,你尝尝。”苏棠喝了一口,“好喝。”“好喝天天给你炖。”陈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沈方舟给苏棠夹了一块鱼。“多吃点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也要吃。你一个人吃,两个人补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现在就开始管我了?”
“嗯。管一辈子。”
她没说话,但把鱼吃了。
晚上,两个人躺在床上。苏棠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孩子生下来,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万一像你呢?”
“那也不错。”
“你小时候好看吗?”
“不好看。瘦,黑,像猴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还是像我吧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苏棠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。老太太不让她干活了,说“怀孕了别乱动,动了胎气”。苏棠说“妈,我才两个月,没事”,老太太说“两个月也是怀”。苏棠只好听她的,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着苏磊擦招牌,看着王秀兰招呼客人,看着陈姨端汤过来。老街的人都知道苏棠怀孕了,见面就恭喜。修车铺的师傅说“小苏,恭喜恭喜,到时候我送你们一箱鸡蛋”,卖水果的大姐说“小苏,恭喜恭喜,到时候我送你们一篮苹果”,陈姨说“我送你们一箱土鸡,我自己养的”。苏棠笑了,“陈姨,你什么时候养鸡了?”“我明天就养。”
沈方舟每天下班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苏棠的肚子。刚开始摸不到什么,但他摸得很认真。苏棠看着他,“摸到什么了?”“摸到孩子。”“才两个月,能摸到什么?”“能摸到。他在动。”苏棠笑了,“你骗人。”“没骗人。真的在动。”他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,听了一会儿。“听见了。”“听见什么?”“心跳。很快。”苏棠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想当爸爸想疯了?”“可能是。”她没说话,把手放在他头上。
周敏打来电话那天,是个周末。苏棠正在晒太阳,手机响了。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松了一些。“苏棠,听说你怀孕了?”“嗯。”“恭喜。”“谢谢。”“沈方舟高兴坏了吧?”“嗯。天天摸我肚子。”“他就是这样。知行小时候,他也天天摸。摸到生。”苏棠笑了。“周姐,你最近怎么样?”“挺好的。工作上手了。同事也不错。”“那就好。”“苏棠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苏棠握着手机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“周姐,都过去了。”“嗯。都过去了。”电话挂了。苏棠把手机放下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宝宝,你有一个哥哥。叫知行。以后你长大了,要跟他好好相处。”
肚子里的宝宝没反应。但她知道,他听见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秋天来了,老街的树叶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落一地。苏磊每天早上起来扫落叶,扫完了,又落,落完了,又扫。王秀兰说“别扫了,扫不完”,苏磊说“扫一点少一点”。老太太在旁边择菜,头也没抬,“这孩子,像他姐。犟。”
沈方舟下班回来,看见苏棠坐在门口,身上披着一条毯子——老太太织的,大红色,毛线软软的。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妈织的毯子,暖和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毯子。“妈织的?”
“嗯。她说给孩子织的,织大了。给我先披着。”
他笑了。“妈偏心。”
“偏谁的心?”
“偏你。她从来没给我织过。”
苏棠看着他。“你吃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膀上。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他想了想。“沈念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念棠?”
“嗯。念是怀念的念,棠是苏棠的棠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在跟我表白?”
“不是表白。是实话。”
她没说话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他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远处的江面上,夕阳西下,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。一艘船慢慢驶过,鸣了一声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那艘船靠岸了。岸上的人,在等一个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