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天际最后一缕余晖彻底被夜色吞噬。东华缓缓站起身，眉宇间凝着一丝凝重。
“走。”
五人鱼贯走出客栈。
夜色如墨，冷雾弥漫。望月丘在氤氲中若隐若现。
九巫已然布下死局。
暗红色的符文在地面搏动，一明一暗，如同一颗邪异的心脏。九幽阴气自地底翻涌而出，空气被冻得粘稠起来。九道黑影围成圆环，咒文从他们口中念出，晦涩、浑浊，像砂纸摩擦石头。那是巫咸的声音，他是阵的主持者，他的咒文操控着符文搏动的节奏。其他八巫将灵力注入他身前的符眼，九道黑气汇成一股，把青阳钉在阵眼之上。
青阳闭着眼。纯阳纹路被一点点抽离，胸口滚烫。他试着运转灵力，炼气三层在九巫面前细若游丝，可他依旧在撑。九幽阴气如冰水灌骨，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盖。牙齿开始打颤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，牙关一下一下磕在一起。
怀中的玉佩骤然一烫。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自胸口迸发，顺着经脉游走，死死护住心脉。他不知道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凤凰血脉信物。他只知道——还能等。
巫姑站在巫咸身侧。她没有念咒，她只是盯着阵眼里的青阳。额头那道青龙剑痕隐在兜帽阴影里，暗红色的，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旧河床。
巫咸的咒文忽然拔高了一个音。符文猛地一亮，九幽阴气如潮水般涌向阵眼。
青阳胸口的纯阳纹路被扯得发亮。他咬紧了牙，不是冻的，是疼的。但他没有出声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巫姑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蛇吐信子。
东华四人落于青石岭。四柄剑几乎同时出鞘——但不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青龙剑最快。剑身青色，深海的青。出鞘时带着极轻的龙吟。东华的剑势往上挑，升，破。龙性高傲，不低头。
白虎剑紧随。剑身雪白，没有杂色。出鞘没有声音，只有一道白光。羡门的剑势往下压，镇，压。虎性凶悍，不后退。
朱雀剑第三。剑身赤红，出鞘便开始发烫。高溪的剑势像火一样漫出去，焚，点。凤性暴烈，不收敛。但他嘴角的痂被牵动，渗出一丝新血。
玄武剑最慢。剑身漆黑，比别的剑沉。安丘咬牙拔剑，剑势铺开，守，化。龟蛇同体，以静制动。但他的剑势还没铺平，朱雀的火已经到了。
四道剑意不在一个节拍上。
东华的青龙往上挑时，羡门的白虎已经在往下压，两股力道在半空撞在一起。东华手腕一转，不收反送，把青龙的剑势渡给白虎。羡门虎口一震，硬接了。两股力道并成一股，压向玄武。
但玄武还没铺平。
安丘的气息浮了。他的剑势慢了一拍，水还没铺开，朱雀的火已经从缝隙里窜了出去。火没有烧向九巫，火反噬回来，烧穿了玄武的守势一角。东华闷哼一声，嘴角渗出血丝。他多扛了一分力道，把朱雀的火硬生生拢回来，压进玄武的水里。水终于铺平，火被裹住，化掉。
四道剑意咬合完整。但东华的嘴角从拔剑那一刻就在渗血。羡门的虎口慢慢裂开，血顺着剑柄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。安丘的灵力一点一点被抽空，腿在发抖，但他没有退。高溪每一剑刺出去，嘴角的痂就裂开一分。
剑阵压下。四道剑意同时往下压，符文剧烈震颤。巫咸的咒文第一次出现了滞涩——他换气的那一瞬。
半空中，玄女没有喊任何话。丹凤双翼一展，星辰之力附于她周身。七星剑出鞘，剑脊七颗星辰对应北斗。她抬手，紫霄神雷落在符文之上，滋滋作响。不是劈炸，是磨。雷纹磨阵，只化开一角。
符文之下，还有一层。
巫咸的咒文重新稳住，内层符文亮起，反噬之力将雷纹弹开。玄女没有收剑，走七星步，以剑代星，重新引雷。这一次雷光凝练如柱，她没有劈，她在等。等巫咸下一次换气。
下方剑阵压得符文震颤加剧。巫咸的咒文越来越快，快就有破绽。换气的间隙越来越短，但间隙永远在。
玄女看见了。雷柱刺入。刺入巫咸换气的那一瞬，刺入阵眼薄弱处。
外层符文崩裂。内层符文立刻亮起，反噬之力炸开。
青阳胸口的拉扯之力骤然一松。他猛地睁眼，向旁翻滚。不过三尺，却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阵眼一空。九幽阴气倒灌。
九巫惨叫。个个呕血、气息狂乱。巫咸的咒文断了，他喷出一口黑血，身形晃了几晃。其他七巫被反噬之力震得东倒西歪，黑气从他们体内往外窜。
只有巫姑没有退。
她咬破舌尖，喷出精血。“九幽！献祭！”巫咸脸色大变，伸手去拽她，拽了个空。
巫姑的双眼化为纯黑，不见一丝眼白。九幽邪气灌入体内，她额头那道青龙剑痕在邪气冲击下隐隐发亮。青龙剑气残留在里面，这么多年都没褪，此刻被九幽阴气一激，又开始烧她了。不是伤口疼，是剑气在烧。她看不见了，但她知道东华就站在对面。那道剑痕疼了这么多年，终于有机会连人带剑一起撕碎。
她扑向东华。身体从内部崩裂，皮肤寸寸裂开，黑气从裂缝中喷涌。
东华挥剑，硬碰硬磕回去。巫姑如断线风筝撞在地上，浑身浴血，却未立刻瘫死。她还在挣扎，指甲扣进泥里，还想再扑。
巫咸冲上前，一把拽住她。“撤！”
九巫化作黑雾，狼狈遁入夜色。一路滴落黑血。巫姑被拖拽着，血滴自空中落下，化为漆黑如墨的血痕，落在地上滋滋冒着残烟。
此战，惨胜。
东华踉跄一步，扶住剑柄才站稳。羡门拄剑喘息，虎口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安丘半跪在地，灵力几乎抽空，双手撑着地面才没趴下。高溪扶住他，自己气息浮动，嘴角的痂又裂开一分。
玄女落下，星力散尽，嘴角一缕血痕。她看了一眼东华扶剑柄的手，虎口震裂了，血顺着剑柄往下淌，他像没感觉到。她没有开口。
东华走到青阳身边蹲下。手指在抖，抖得几乎探不准。他稳了一下，才把手指放到青阳鼻端。还活着，气息微弱到了极致。
“带他回去。”
东华抱起青阳，御剑破空。
己妶在偏院守至深夜。敲门声响起，她连忙开门。
门外，高溪靠在门框上。后背抵着门框，膝盖弯着，肩塌着。怀中抱着青阳。他脸上没一丝血色，嘴角血迹未干。
己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“他没事。”高溪声音沙哑，“只是昏迷。”
己妶接过青阳，将他扶进屋，轻轻放在床上。青阳脸上白得像蜡，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她握住他的手，一片冰凉，寒意直透心底。
她掀开他的衣襟。纯阳纹路黯淡无光，像一盏行将熄灭的残灯。但那一丝微光还在。
指尖触碰到他怀中的玉佩，她将其取出。原本温润内敛的玉佩，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赤金色光晕，内部仿佛有一股生命般的力量在缓缓流转。
己妶猛地一怔。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。青阳亲生母亲生前唯一的信物。它终于被激活了。
她将玉佩轻轻放回青阳怀中，再次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的生母，在护着你。”
窗外，一轮明月高悬，清冷的月光洒下来，亮得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