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警后的第三天，警方正式立案。
刑侦大队来了两个人，一个姓马，一个姓孙。马队长四十出头，寸头，眼神很锐利，说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问在点上。孙警官年轻一些，主要负责记录，偶尔抬头看林薇一眼，眼神里有好奇，也有同情。他们问了整整一个下午——从外公的笔记到母亲的名单，从陈远的信到暗网的悬赏，从周启文的CSM项目到宋明的临终忏悔。林薇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，把能交的证据都交了，唯独没有交出那七本笔记的原件。
“我需要它们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你们拿走了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马队长看着她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不悦，只有理解。“可以。但我们得拍个照，留个档。”
林薇点头。马队长站起来，和她握了握手。“林小姐，这个案子我会跟到底。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——那些人藏了二十多年，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看着她，“你这段时间要注意安全。不要一个人出门，不要一个人在家。有什么事，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。”他递给她一张名片，上面只有手写的一个号码，没有名字，没有单位。
马队长和孙警官走后，林薇坐在书桌前，很久没有动。窗外又下雪了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想起外公笔记里那句话——“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。”现在她替他说了，而且不只是说，是报警，是立案，是把那些名字交给警察，是让那些人从暗处被拖到阳光下。
手机亮了。陈岚发来一条消息：暗网的悬赏撤了。
林薇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撤了？不是涨价，是撤了。她打了几个字：为什么？
陈岚回复：不知道。也许是怕了，也许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。
林薇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雪越下越大，远处的楼顶已经全白了。她想起陈远笔记里那个被圈了三次的名字，想起那行小字——“此人危险，远胜周宋。”周启文死了，宋明快死了，但那个人还在。也许悬赏不是他撤的，是他让别人撤的。也许他不想让她死，只是想让她活着，活着看着他赢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风平浪静得不像话。没有陌生车辆，没有威胁短信，没有人跟踪何敏，没有人蹲守王芳。暗网的悬赏撤了，请愿书的签名涨到二十万后也停了，媒体不再头版头条报道，连评论区都安静了许多。就像一场暴风雨过去，海面恢复了平静，但海水下面，暗流还在涌动。
林薇没有放松警惕。她每天去小楼，和苏清婉喝茶，和何敏聊天，和苏雨整理茶会的报名名单。周慕白每天傍晚来，带着吃的，有时候是老陈老婆做的腊肉，有时候是他自己学的菜。味道还是不太行，但林薇每次都吃完。
“你胖了。”周慕白有一天忽然说。
林薇愣了一下。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脸圆了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好像是有一点。“可能是你喂的。”
周慕白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林薇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，四周是白茫茫的雾，看不到天，看不到地，看不到任何方向。她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那个人朝她走过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然后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林薇。”那个人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很低，很平，没有任何感情。
她醒了。心跳得很快，后背全是汗。她坐起来，打开灯，屋里空荡荡的，没有别人。窗外，雪已经停了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拿起手机，凌晨三点。没有新消息。她放下手机，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，但再也睡不着。
第二天，陈岚带来一个消息——有人想见林薇。
“谁？”
“傅迟。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了。“他来晋江了？”
“没有。他在香港，想让你去。他说有重要的事，当面谈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没说。只说，和你外公有关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窗外，天又阴了，灰蒙蒙的，像是又要下雪。她想起傅迟在薄荷地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不是你的敌人。你外公的研究，我父亲的研究，源头都是一样的。而我想知道，它到底是什么。”她当时没有回答，现在她还是没有答案。
“我不去香港。”
陈岚看着她。“他可以来晋江。”
“他也不用来。”林薇顿了顿，“我和他，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陈岚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我转告他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林薇叫住了她。“陈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傅迟可信吗？”
陈岚想了想。“不可信。但他知道的事，比我们多。”
林薇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她想起傅迟父亲的那张照片，想起那行字——“你外公和我父亲，1985年秋，晋江大学。”那一年，外公四十二岁，傅迟的父亲三十岁。他们都还很年轻，都还有很多时间，都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后来，一个死了，一个逃了。那些事，还在。
她拿起手机，翻到傅迟的号码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再打，再删。最后只发了一句：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研究数据，还在吗。
回复来得很快：在。
林薇看着那一个字，想了很久。她又打了一行字：发给我。
傅迟没有问为什么。只是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第二天，林薇的邮箱收到一个压缩包，很大，下载了很久。她打开，里面是几百个文件夹，按年份排列，从1985年到2008年。她点开1985年的文件夹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——黑白的，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，穿着白大褂，笑着。和她从宋明那里拿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角度不同。这张照片里，外公的脸更清楚一些，他在笑，笑得很开，露出牙齿。旁边那个人也在笑，但笑得很克制，嘴角微微弯着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林薇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，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，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外公。但她知道，如果没有他，外公的研究不会传到瑞士，不会传到傅迟手里，不会出现在她的邮箱里。这世界上的事，一环扣一环，没有人是孤岛。
她关掉那个文件夹，点开2008年的最后一个。里面只有一份文档，标题是“致苏明远”。她点开，是傅迟父亲写的最后一封信，日期是2008年3月，他去世前两个月。
“苏老师，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您手里。也许您已经不在了，也许您还在，只是不想回。没关系。我只是想告诉您，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，我一直记着。科学不能没有良心。我记了一辈子。虽然有时候，记着比忘了更痛苦。”
林薇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给傅迟发了一条消息：谢谢你。
傅迟没有回复。她也不需要他回复。
窗外，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碎碎的，像是谁在天上撒着什么。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落在窗台上，落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，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她不知道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还会不会来，不知道陈远还活着没有，不知道傅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。但她知道，她已经站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而那些人，还在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