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晋江的车上,林薇把陈远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不是看,是翻——每一页都扫过去,记下那些名字、日期、数字。有些名字她认识,宋明、周启文、陈远自己;有些她不认识,但那些不认识的名字旁边,往往标注着更触目惊心的数字——转账金额、股权比例、境外账户。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手指停住了。
一个名字被圈了三次,红色的圆珠笔,一圈比一圈粗,像是什么人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穿。名字后面没有日期,没有金额,只有一行小字:“此人危险,远胜周宋。”
林薇不认识这个名字。她把这个名字拍下来,发给陈岚。车子驶入晋江市区的时候,陈岚的回复来了。不是文字,是电话。“你发的那个名字,我查了。查不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个人不存在于任何公开的数据库里。没有户籍,没有社保,没有银行账户,没有出入境记录。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。”陈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陈远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的名字圈三次。这个人一定存在,只是藏得太深。”
林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手里还握着那本笔记。“那他怎么交易?没有账户,怎么收钱?”
“现金,黄金,或者加密货币。这种人,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林薇把笔记锁进保险箱,和那六本深蓝色的册子并排躺着。七本了。七本笔记,记录了一个时代最隐秘的罪恶。而那个被陈远圈了三次的名字,像一只藏在深处的眼睛,从纸页间冷冷地注视着一切。
那天晚上,林薇没有睡。她坐在书桌前,把陈远笔记里所有不认识的名字列了一张表,一个一个地查。有的能搜到——学术论文、企业新闻、慈善晚宴的合影,都是体面人。有的什么都搜不到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她把能查到的整理成一份文档,发给陈岚,然后关了电脑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。她想起外公笔记里那句话——“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。”现在她手里握着的,不只是外公的遗言,还有陈远的供状。那些人,应该已经坐不住了。
第二天清晨,林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她开门,苏雨站在门外,脸色比昨天更白。“何敏出事了。”
林薇的心猛地一沉。“什么事?”
“昨晚她从图书馆回家,被人跟踪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远远跟着,是直接堵住了她。”苏雨的声音在发抖,“在小区地下车库,两个男人,戴着头套。他们问她,林薇在哪,那些笔记在哪。她说不知道,他们打了她一巴掌,然后跑了。”
林薇站在那里,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周围暗下来,只有苏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决绝。
“她伤得重吗?”
“脸肿了,牙松了一颗。没去医院,怕被盯上。秦医生去家里看的。”
林薇转身走进卧室,换衣服。苏雨跟在后面。“你要去哪?”
“去看何敏。”
“林薇,你不能去。他们就是想逼你出来。”
林薇拉上外套拉链,看着苏雨。“他们不用逼。我本来就打算出来。”
何敏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,六楼,没有电梯。林薇爬上去的时候,腿有些发软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愤怒。她敲门,何敏开的。她的左脸肿得很高,嘴角有一道结痂的血痕,眼睛下面青了一片。看到林薇,她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了让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她说。
林薇走进去,关上门。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空气里有药膏的味道。何敏坐在沙发上,手里握着一个冰袋,敷着脸上的伤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看清他们的脸了吗?”林薇问。
何敏摇了摇头。“头套。但他们的体型、动作、说话的口音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一个是本地口音,很浓,像是晋江周边县市的。另一个普通话很标准,没有口音。他们很专业,进门先关灯,拔了监控的电源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林薇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何敏的手很凉,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何老师,对不起。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何敏看着她,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泪光。“不要说对不起。我做的事,是我自己选的。我不怕。”
林薇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很暗,像是又要下雪。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。
从何敏家出来,林薇没有回去。她站在楼下,拨了陈岚的电话。“我要报警。”
“报什么?”
“何敏被袭击的事。还有之前那些威胁。所有的。”
陈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确定?一旦报警,事情就闹大了。那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他们已经跳了。”林薇看着灰蒙蒙的天,“再不报警,下一个就不是打一巴掌了。”
电话挂断后,林薇站在路边等周慕白来接她。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,冷风灌进衣领,凉飕飕的。她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那把黄铜钥匙——陈远老屋的钥匙。她已经不需要它了,但她没有扔掉。那是陈远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,也是那些死去的人、消失的人、被困住的人,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周慕白的车到了。她上车,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握着她的手,像是怕她跑了。
“周慕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也像外公一样,突然消失了,你会怎么办?”
周慕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发动车子,驶出小区,汇入主路。过了很久,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“我会找你。找不到就一直找。”
林薇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,但她知道,他们一定会来。而她,已经不怕了。
下午,陈岚带来一个消息——暗网的悬赏又涨价了,一百五十万。而且条件变了,不要笔记,要林薇。
“要你活着。”陈岚看着她,“活的你,比死的你值钱。”
林薇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。“因为他们要的东西,只有我知道在哪。”
陈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林薇转过身,看着陈岚,“他们不是想要我吗?我就在这里。让他们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