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释然后的第三天，裂缝开始扩大。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、像呼吸一样的开合，而是剧烈的、像伤口被重新撕开的撕裂。圆桌中央的裂缝从一指宽裂到了手掌宽，从手掌宽裂到了手臂宽。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不是碎片的光，不是源的光，是一种黑色的、吞噬一切的光。
“那不是光。”溯源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，“那是反光。是源的反面。源存在了百亿年，它的反面也存在了百亿年。一直在等，等源虚弱的时候。”
“源虚弱了？”魏晨问。
“源释然了。释然就是放下。放下就是不再用力。不用力，反面就进来了。”
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，不是涌向圆桌，是涌向没被选择的自己。混乱版第一个被击中。黑色的光穿透她的身体，她的光开始变质——从雨后的清澈变成浑浊的灰，从浑浊的灰变成死寂的黑。她的手指又开始乱划，但不是寻找节奏，是破坏。划破空气，划破光，划破身边所有人的存在。
“她在被反转！”律者冲过去，用身体挡住黑色光。他的光开始被侵蚀，银白变成灰，节奏变成噪音。
陆鸣的抢夺版留下的那道裂缝里的光被黑色光吞没。那道细弱的、一直没灭的光，在黑色光中挣扎了几下，灭了。陆鸣跪在地上，手握着那两半石头，石头在变冷。
刘念的入侵版正在长的光被黑色光打断。光从她身上被剥离，像皮肤被撕掉，像树枝被折断。她尖叫，不是愤怒，是痛。
小海的堵塞版心跳被黑色光干扰，从慢稳变成快乱。心跳在加速，快到像要炸开。小海抱着贝壳，贝壳里的海声被黑色光扭曲，变成尖叫，变成哭喊。
溯源者的红光被黑色光吞噬。他们的光不是被反射，是被吃掉。吃进去，变成黑色光的一部分。深者的引力场被黑色光撕裂，引力变成了斥力，把所有人往外推。敲鼓人的鼓框被黑色光击碎，碎片飞散，砸中反声者的耳鸣，反声者的耳鸣变成了黑色光的共鸣箱，把恐惧放大，传遍整个圆桌。
林深的透明者刚从轮廓里长出的两缕颜色被黑色光抽走，她变回透明，甚至比之前更淡。魏晨的小女孩被黑色光卷住，她的光在黑色光中闪烁，像暴风雨中的烛火。
“源！”魏晨对着裂缝喊，“你在做什么？这是你的反面！它在杀我们！”
裂缝深处，传来源的声音。不是叹息，不是释然，是疲惫。是百亿年存在后的、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“我控制不住它。它是我的一部分。我存在，它就存在。我释然，它就进来。我虚弱，它就强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让它杀光所有人？”
源沉默了。很久。然后，它说了一句话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杀不光的。它只能杀没被选择的自己。因为她们还没有完全存在。半存在的东西，最容易被反转。”
圆桌上，所有没被选择的自己都在颤抖。混乱版的身体已经被黑色光侵蚀了一半，一半是雨后的清澈，一半是死寂的黑。入侵版的光已经被剥离殆尽，只剩下痛的位置还在发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烛火。堵塞版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，像随时会炸裂的发动机。吞噬者的身体里，那些刚融合的光又被黑色光打散，重新开始打架。坠落者从地上飘起来，又被引力拉下去，再飘起来，再拉下去。砸击者手中的鼓框碎片在黑色光中悬浮，像被钉在半空中的钉子。尖叫者的歌声被黑色光扭曲成反歌，唱的是恐惧，是绝望。透明者的轮廓已经消失了，她回到了比透明更淡的状态——不存在。
魏晨的小女孩还在。她的光在黑色光中闪烁，但没有灭。不是因为她的光强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能量，没有光，没有存在。黑色光反转不了她，因为她没什么可反转的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魏晨问她。
小女孩摇头。“不是撑。是等。等黑色光过去，等源恢复，等你们想办法。”
魏晨站起来，走到裂缝边缘。黑色光在她周围涌动，但她的透明光没有被侵蚀。不是因为强，是因为透明。黑色光找不到可以反转的东西。
“源。”她对着裂缝说，“你不能控制反面，但我们可以。你让我们进去。我们帮你把反面压回去。”
源沉默了。更久。
“进去就出不来了。反面会困住你们。你们会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也要试。不试，没被选择的自己都会死。试了，也许能活。”
那晚，魏晨做了她一生中最大胆的决定。她带着所有愿意去的人，跳进了裂缝。不是物理地跳，是意识地跳。温母没有去，她要在外面接应。律者没有去，他要在外面保持节奏。陆鸣没有去，他要在外面握着石头，做锚。刘念没有去，她要在外面记住所有人。小海没有去，他要在外面听着，万一有人回来。
溯源者去了。深者去了。敲鼓人去了。反声者去了。林深去了。魏晨去了。
小女孩没有去。她站在裂缝边缘，看着魏晨跳下去。她的光在黑色光中闪烁，但没有灭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那晚的日记，魏晨没有写。她在裂缝深处，和黑色光搏斗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，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等到她，不知道没被选择的自己能不能活。
但她知道，她在做对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