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时间一晃而过。
二十五根狼筅整齐码在打谷场边,白天用草席盖着,不显眼。二十人队步入正轨——其实也只是每天傍晚练半个时辰。农忙时节,白天都要下地,能凑出这点时间已是极限。
林渊不再事事躬亲。赵铁柱带着练阵型,他只在旁看,偶尔喊一声“腰挺直”。谁练完谁归置,倒也齐整。
这天中午,周里正又来了。
周里正姓周,名字没人叫,都喊他老周头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背微驼,在村里管了几十年的杂事——修桥、分水、调解邻里纠纷。他不是官府任命的,是村里人推的,说话有人听,但没人真怕他。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权力,是能忍、能磨、能两头说好话。
他蹲在林渊院门口的石墩上,点了烟杆。
“小林,真不修工事?”
“不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修了,山贼就不来了。”
周里正皱眉:“那不正好?”
“好什么。”林渊在他旁边蹲下来,指尖轻轻抠着石墩上的裂纹,“山贼不是傻子。正面啃不动,就绕后山烧庄稼,封路口。你出不去,粮食烂在地里,熬到冬天自己就跪了。”
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,烟杆在手里慢慢转。
“王家村的事……”
“王家村是没准备。”林渊说,“咱们准备了,但不能把准备摆在明面上。”
周里正抽了口烟:“那守夜呢?安排人轮着看山口?”
林渊摇头:“不守。不给粮不给钱,谁肯整夜冻着守山口?就算给钱给粮,人家找个地方睡一觉,你能把他怎样?守夜的人偷懒睡觉,咱们还以为有人守,放松警惕,那才是送命。”
周里正烟杆一顿,没再反驳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:“我不拦你。你看着办。”
走了。
林渊蹲在原地,盯着地上画的圈。
轻声说:“要让他们觉得,咱们是块软肉。”
这天傍晚,林渊去找陈远山。
院子里只有陈远山一个人,坐在门槛上擦那把旧朴刀。林渊蹲在旁边。
“陈伯,有没有什么味儿,人闻着平常,狗闻着特别冲?”
陈远山手没停,想了想:“苍耳籽,捣碎混桐油,味儿挂得久,人闻着像青草味,狗鼻子灵。”
“就要那个。”
“容易。”陈远山把刀入鞘,“后山有的是,我去采。”
夜里,林渊在屋里捣鼓。苍耳籽晒干碾碎,拌入桐油,搅成稠糊,封进小陶罐。揭开盖子,只有一丝极淡的草腥气。
第二天,他去找陈远山。两人在院子里低声说话,陈念禾站在一旁,安安静静听着,不插话。
又过了两天,林渊把王石头叫到一边。
“石头,把村里的狗都牵来。”
王石头愣:“牵狗干啥?”
“有用。”
王石头没再问,照做了。五六条狗拴在院外,有的叫,有的蹭腿,有的趴着不动。
林渊挨个看过去,不看毛色体型,只看眼神和鼻子。
最后一条是陈远山家的。灰黄色,瘦,毛有些乱,就安静趴在陈远山脚边,没拴绳,不叫也不动。
“它叫老瘸。”陈远山说。
林渊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陶罐,用树枝剜了一小块油膏抹在破布上,丢到远处。老瘸没动。
他又拿出一块肉干,放在破布旁边。老瘸慢慢起身,叼起肉干吃了。
林渊捡回破布,再抹油膏,丢得更远,这次不放肉干。老瘸过去闻了闻,又走了回来。
如此反复几次,等到林渊再把布丢出去,老瘸立刻追上去,叼着跑了回来。
林渊接过破布,喂它一块肉干。
“成了。”他站起身。
王石头挠挠头:“这是干啥?”
“让它知道,追这个味有肉吃。”
王石头似懂非懂:“那为啥选它啊,其它狗更强壮。”
“因为它安静。”
王石头困惑地挠了挠头。
林渊看向陈远山:“陈伯,交给你了。”
陈远山一点就透,点头应下。
一旁的陈念禾走上前,轻轻伸手,接过林渊手里的陶罐,小声说:“我帮你收着,别洒了。”她的指尖碰到林渊的手背,又飞快缩了回去,垂着眸不说话。
此后几日,陈远山每天傍晚带着老瘸在村外山路转悠。一块布条粘上油膏用石子扔出老远,老瘸捡回布条就给一块肉干。他手上每天都会抹上油膏。
陈念禾时常跟着,不多话,只在一旁看着。老瘸回来时,她便轻轻摸一摸它的头。
旁人问起,陈远山只说遛狗,村里人也没多想。
这天,林渊让铁柱搓了两根粗麻绳,用锅底灰染黑。
“前山主路一根,后山小路一根。天黑布上,天亮拆掉。”
铁柱问:“布在哪儿?”
“路口就行。夜里黑,绊住马腿,人一摔,咱们就有反应时间。”
铁柱应声记下。
枪头到的那天,二十五根狼筅全部装好。竹身刷了桐油,枪头紧实,枝丫缠了铁丝。二十个后生分作两队,守前山后山,阵型齐整,进退有度。
陈远山依旧每日带着老瘸在外转悠。老瘸越来越稳,只听指令,不乱追不乱叫。
村子不见壕沟拒马,白日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与寻常山村别无二致。
林渊站在村口高地,目光扫过整道暗藏的防线。
脚边,老瘸安静蹲着,鼻尖轻轻颤动。
晚风渐凉,山影沉沉,暮色漫过村落。
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痂痕,轻声自语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身后无人应答。老瘸也没叫。
夜里躺下,他闭上眼,呼吸渐渐沉下去。
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右手背上。那方淡灰色的碑印浮了出来,像拓印,轮廓模糊,泛着玉石般的冷光。手背的皮肤微微发紧。几息后,光暗下去,碑印又隐没了。
第七章 完